温昭仪不是不懂礼数，只是向她行礼的人是陈卓珺，不由生出些沧海桑田之感。

“当年家父蒙冤入狱，惨死狱中，若不是大人替温家翻案，我也不能复得清白之身入宫，今日也就不会站在你面前。”温昭仪想到过往种种，不由感怀，湿润了眼眶。

“昭仪今日冒险见微臣，只是为了叙旧？”陈卓珺轻蹙眉头，朝她作揖：“昭仪所言，臣愧不敢当，为温大人翻案是为臣本分，昭仪不必记怀在心。”

“若无他事，微臣告退。”

陈卓珺说完转身就走，温昭仪在后面叫住他：“大人留步！”

“我来找大人，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温昭仪声音颤抖，泫然欲泣道：“当年段氏党羽污蔑家父谋逆，逼死家父，段贵妃断定我怀恨在心，入宫后对我多番打压。然我一朝得宠，怀上龙嗣，明着她不敢再欺压于我，却在暗地里使手段。不管这一胎是男是女，段贵妃都不会放任我生下来。”

自打怀上龙嗣后，她终日战战兢兢，怕段贵妃在吃食里下毒，茶水也怕有问题，轻易不敢出来走动，就连夜里也睡不安生。长此以往，她消减了许多，但段贵妃迟迟没有动作，她越是安静，温昭仪越是害怕。

陈卓珺视线落在她腹部，她身形瘦削，宽大的宦官服掩盖了身前的隆起，所以并未有人察觉。

温昭仪有孕的事，他略有耳闻，也仅此而已。不曾想她如今怀有龙嗣，在宫中仍过得步履维艰。

陈卓珺问：“娘娘要微臣如何做？”

“我……我不知道。”温昭仪脑中如一团乱麻，失了镇定，便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微臣以为，娘娘贸然来寻微臣，是已经有了打算。”

温昭仪摇头，泪珠如雨下：“我在宫里受人欺辱，在宫外又没有家世傍身，除了大人，想不到谁还会帮我。今日得知大人入宫，我才敢冒险一试，若这次错过了，恐怕下次见不到大人就……”

温昭仪哭得梨花带雨，只剩下害怕，陈卓珺却从她话中捕捉到关键。

“娘娘如何得知，晌午后陛下召我入宫？”

温昭仪愣住，几道泪痕挂在脸上，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是我贴身侍奉的宫人，说和传召公公相熟，有门路帮我打探消息……”

温昭仪越说越小声，也觉出不对劲来。就算知道陛下召见陈大人，她换上小太监的衣裳，匆匆行至养心殿，一路上何以如此顺利，甚至连行人都甚少？

她六神无主看向陈卓珺，见他脸色微变，无奈道：“娘娘中计了。”

——

金鱼池边落了几片焦黄的枯叶，清澈见底的池水里，成群的锦鲤摆尾游过，乍看像一条流动的彩带。

段贵妃坐在池塘边，往池里抛了一把鱼儿，锦鲤争先恐后浮出水面。

一旁嫔妃见状，笑道：“娘娘这些鱼儿养得可真好，秋日里还这么欢腾。”

作陪的都是同段贵妃走得近的妃嫔，闻言跟着奉承起来，段贵妃听着轻笑：“各位妹妹不去赏菊，反倒是来这看本宫喂鱼来了。”

有人道：“菊花已经赏过，只是图个新鲜，哪有池子里的活物有趣。”

“姐姐说的是，依嫔妾看，今年的赏菊宴实在没什么看头，要不是皇后坐阵，嫔妾早走了。”

段贵妃但笑不语，兀自喂了一会鱼，抬头观了眼天色，估摸着到了时辰，从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慢条斯理擦手。

刚净手完，段贵妃宫里的冯嬷嬷快步过来，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贵妃阴面色阴沉下来，蹙眉道：“构陷宫妃可是死罪，本宫再问你一次，你的确看清了？”

冯嬷嬷跪下：“此事有损天家颜面，奴婢怎敢欺瞒贵妃娘娘，实是亲眼所见，否则奴婢也不敢相信。奴婢才刚转角，又撞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宫女，抓住了盘问，才知道是给里面那位放风的。”

身后嫔妃各自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几分看戏的意味。

段贵妃道：“把她带过来。”

两个太监押着一个小宫女过来，小宫女一见到段贵妃，扑倒在地连连磕头：“贵妃娘娘，主子只叫奴婢看着人，奴婢真的不知道出了何事，求娘娘饶命！”

有嫔妃眼尖，一眼就认出来跪着的宫女：“这不是温昭仪身边的卉儿？”

竟是温昭仪身边的人，众嫔妃一听都打起精神，低声议论纷纷。

嬷嬷质问：“你可知道，你主子犯的是私通的大罪？”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请娘娘明查！”她像感觉不到疼，一下下磕在石板上，嫔妃们嫌恶的捂着帕子，不敢张望。

段贵妃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踢她一脚：“想要将功抵过，还不快引路？”

卉儿连声应“是”，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段贵妃和一众嫔妃往萃英阁过去。

一刻钟的功夫，众人立在温昭仪“私通”的殿门外，段贵妃看一眼卉儿，小丫鬟瑟缩着去敲殿门：“昭仪，是我卉儿，昭仪快出来，再晚该被人发现了。”

“昭仪，昭仪娘娘！”

无论卉儿如何拍打殿门，里面始终没有丁点声响。

段贵妃亲自上前，推了推殿门，发觉门从里面栓上了，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两人同时使力，一脚便踹开了殿门。

侍卫太监鱼贯而入，将整个萃英阁包抄起来，堵上了所有侧门，连只蚊子也放不走。

段贵妃一行人畅通无阻，径直闯进宫内，萃英阁有上下两层，侍卫先在底下找了一圈不见人影，于是转身去二楼。二楼搭着一个大戏台。荒废的戏台子后面，依稀可以看见两个人影。

一嫔妃赶紧用帕子遮住双眼：“这么下作的场面，嫔妾可不敢看。”

此计成了，一箭双雕，可除掉两个心头大患，段贵妃压下心中狂喜，道：“你们已无处可去。温昭仪，本宫念你还是后妃，给你些体面，你自己穿戴齐整了出来。”

众人一下子噤声，脖子却伸出去老长，往戏台子那边望去，一阵死寂中，众人等了又等，戏台后的人却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

段贵妃不再等，挥了挥手，侍卫领会上前，一剑劈开幕布，裂帛声刺耳，灰尘飞扬。

众人定睛望去，杂乱的戏台子后面，赫然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的确是一对男女。

有人凑上前，等尘土散去，努力看清两个人的面目，无不惊讶道：“清……清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