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后,汴京气候越来越冷,人们早晚添衣。时下昼短夜长,申时过后,街市上也不似夏日那般热闹。
青柳巷,一片漆黑中,只剩陈府前院书房的灯还亮堂着。冬青新沏好了一壶菊花茶送进来,放到陈卓珺手边,转身去关窗:“主子别看了,今日好容易得闲,快歇下吧。”
白日里,主子要上朝,处理内阁事宜,下朝回来,还要忙着查庞家,几天都怎么合眼了。
油灯下,陈卓珺手持一封密信,仔细翻阅。冬青连着唤了几声,见主子似乎陷进去了,不发一言,只好作罢。
陈卓珺要查庞乾,邓杨和苏开霁等人暗中协助,但总不好日日相聚叫人猜忌,便各自去查,查到什么,以信带传。
他看的这封,便是邓杨送来的。刑部关押的那批蒙山帮贼寇,轮番试了刑罚,却咬死不说那批赈款的下落,从他们这必定无法下手。
恰好邓杨近来得了剿匪的差事,陈卓珺便让邓杨暗中查蒙山帮昔日旧部,就算抓到一两个山贼,也总能套出些话来。
这不查不要紧,一查令邓杨大吃一惊。邓杨竟逮到了蒙山帮的帮主叶彪。
可叶彪已被朝廷缉拿归案,早就问斩了。忽然冒出来一个帮主是怎么回事。
邓杨逼问之下,此人才招供,道出事情原委。三个多月前,确然有一帮盗贼沿路设伏,抢了朝廷发放的赈济,杀了押送官兵。打的正是蒙山帮的名号。
此事一出,圣上头痛欲裂,待查明真相后,天威震怒。即刻下旨出兵剿匪。浩浩荡荡的军队即将抵达缙城的路上,叶彪才刚得知此事。
叶彪吓得肝胆俱裂,蒙山帮虽在这一带横行,可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起一点动朝廷赈济的心思。且不说会招致杀身之祸,蒙山帮盘踞在此地多年,只抢豪商富户,足以富得流油了,怎会铤而走险抢朝廷的赈济。
然而朝廷派下来的兵不日将抵达山脚下。民间怨声载道,蒙山帮臭名昭著,他一个恶贯满盈的山贼,能从哪里去喊冤?
赈济就算不是蒙山帮抢的也得是。
焦头烂额之中,一夜突然有几个黑衣蒙面的男人出现在寨外,带来大笔银钱,说只要按他们所说的做,便能逃出生天。但往后需隐姓埋名,和蒙山帮再无关系。
叶彪虽不信他们,但蒙山帮上下走投无路,只好死马当活马医,放任他们一试。
当夜,黑衣人叫他们换上官兵的甲胄,摸黑下山。
众人行到山腰,浓重夜色里,寂静的山头忽地火光冲天,喊杀声四起。
叶彪恍然发觉,朝廷的兵原来早就在山脚下埋伏着,只待伺机而动。
他们从山的另一侧下去,一路上却没碰到官兵。
黑衣人把他们安排在一个破庙里藏身。几日后出来,街上的人都在传蒙山帮已被朝廷剿灭,帮主和副帮主关押进刑部,叶彪惊愕不已。
蒙山帮众人捡了一条命,后来便按黑衣人说的分了钱,各自过活去了。一直到叶彪被邓杨捉住。
陈卓珺读完信,悬在烛火之上,火舌很快舔上信纸,化作灰烬。
这些时日,查私铸钱的事也有了眉目,搜集来的罪证都指向庞乾和广来赌坊,陈卓珺知道,不用再私查下去了。
翌日朝上,陈卓珺参户部尚书庞荣观利用职务之便,包庇其子庞乾与赌坊勾结,私铸银钱高达数十万两。其子庞乾欺男霸女,恶贯满盈,污人清白,害人性命,人证物证俱在。
陈卓珺恭敬呈上罪证,圣上攥着广来赌坊的暗账看了许久,遽然扔在地上,哗啦一声,白纸撕裂,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庞荣观跪在大殿中央,连连叩首,高声喊冤,是被有心之人构陷。
他抬眼,陈卓珺立在一旁,平静地俯视他。庞荣观意识到什么,喊声戛然而止,抖若筛糠。
庞荣观在大殿之上被拖下去,庞乾父子二人双双下了诏狱。圣上还未定其罪,当日夜里,邓杨的奏疏送到御前,一字一句悉述蒙山帮之事,并暗指赈济失窃与庞荣观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皇帝遣密探去查,不出五日,果然查出庞荣观豢养死士,先命死士装成山匪,劫持朝廷赈济。后与山匪勾结,将此事瞒下。
皇帝虽有心削弱段党,但庞荣观向来谨慎,却也敢劫持朝廷赈济,在天子脚下私铸钱,可见段党只手遮天,藐视皇权。
圣上忍怒,当日亲自入诏狱,提审庞荣观父子二人,两个时辰后,两人什么都招了。
朝堂哗然,御史台列出庞荣观大大小小共十二项罪状。圣上下旨庞荣观、庞乾二人处以斩刑,合府抄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贱籍。
庞家造此变故,有同庞荣观交好的官员入宫求情,被宦官扔出书房,挨了板子。圣上口谕谁再敢来求情,不论官职大小,皆与庞荣观同罪。
比起前朝缄口不言,民间都在传庞荣观盗取灾民的赈济,替庞乾填窟窿。一时骂声四起,恨不得将庞荣观父子钉在耻辱柱上,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
庞家父子行刑之日,刑犯游街示众,东南西北四条长街乌泱泱挤满了人,囚车所到之处,喊骂声阵阵,百姓们挎着菜篮子,往囚车里砸烂菜叶子臭鸡蛋。
庞乾缩在囚车一角,头戴枷锁,身上囚衣单薄。铺天盖地的污秽之物朝他砸来。身上脸上早已肮脏不堪、腥臭不已。往日目空一切,横行霸道的户部尚书独子如今沦为阶下囚,遭人人喊打,万民唾弃。
他抬头,眼球布满猩红血丝,望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