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苓听见董字,顿时一愣,她要找的就是姓董的骰子手,难不成这么凑巧?
清苓这才注意到,适才他挨了一拳,那人逃了后就没再说过话,这会儿神色落寞,拍了拍伙计的肩:“多谢了。”
袖口随意抹了两下血迹,他转身走出人群,很快出了赌坊,清苓轻声招呼楚山跟在后头。
三人一前一后离开赌坊,楼上看得一清二楚,邓杨敲了敲桌面:“出来了。”
邓杨见他面无表情,不说话却伸着脖子往下望,嗤笑了一声。
董骰子手往东走了一条街,失魂落魄拐进窄巷里,巷子破落人少,他总算发觉了清苓主仆二人。
他见是清苓,木讷的脸上先是怔愣,半晌扯出一个笑来,躬身作揖:“原来是小郎君,在下忘了道谢,方才多亏二位仗义行事,才没让那厮跑了,否则东家知道了我们都不好过,代各位弟兄谢过二位了。”
“不必谢”清苓见他半边脸肿了,血迹未擦干净,递给他一方帕子:“兄台姓董?”
“郎君见笑了,我回去洗就好。”他连忙摆手:“是,我姓董。”
“董大哥”清苓沉吟片刻,虽难以启齿,戳人心窝子的话却不得不问。她斟酌着道:“在下敢问董大哥,是否有一位妹妹?”
此话一出,对面的人如遭雷劈,僵硬地望过来,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郎君……与舍妹相识?”他十指微颤,露出疑惑的神情,更是难掩悲怆之色,清苓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
清苓摇头:“不过 ,我与万花楼的姝色姑娘相识。”
他愣住,而后想到自己在万花楼买醉,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一时悲惧交加,面色几经变换,不敢再同清苓说下去:“在下家中有事,先行告退了。”
他转身要走,每迈出一步却无比艰难,清苓跟在后面,看着他推门进院子,就要合上门,忙道:“我只问一句,令妹的事,你不报官,可是害怕遭庞乾报复?”
门内的人动作一滞,像定住了似的。许久后,他缓慢抬头,潸然泪下。
“我何尝是不报官,可庞乾他爹就是大官,他扬言就算报官,也有的是法子逃脱,但要想我们一家人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京城,却不是件难事。”事发那日他要报官,人还没走到衙门,便被庞乾的人拦下,带到庞府。庞乾竟还醉着酒,混不在意把银钱砸到他身上,说拿钱了事,又对他好一番威胁。
他上有老下有小,纵然对庞乾恨极,却无力与之抗衡。
清苓见他如此,走过去宽慰道:“董大哥莫要太过伤怀,我之所以来找你,不是想令你神伤,而正是想找到把庞乾送进牢里的法子。”
“你有办法?”他乍然抓住清苓的袖子,又意识到什么,警惕地收回手:“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帮我?”
清苓不能透露身份,只道:“我比你有些门路,偶然听姝色姑娘提过此事,心中实在气闷,庞乾的行径令人痛恨,令妹深受其害,若不扼制他在京城横行,会有更多小娘子遭其毒手,若董大哥愿如实相告,也是为扳倒庞乾多加一份筹码。”
他不敢置信看她:“小郎君真敢以身涉险?”
清苓道:“你放心,我既说了有门路,便谈不上涉险。”
他眼里还含有泪意,此刻却一改颓势,闪着光亮:“好,只要能使庞乾绳之以法,我什么都说。”
他带清苓进院子,许久平复了心境,这才慢慢道来。
董骰子手名为董义,早年做布匹买卖,后来经营不善,铺子倒了,从此在城南的酒楼店铺打短工。但东家给的工钱不高,难以补贴家用,董义托旧友找门路,几经周折,才在广来赌坊谋了个差事。赌坊里不过辛苦些,但开的工钱多,有了银钱,家中也渐渐周转开。
开春后,董义媳妇添了孩子,胞妹也及笄了,出落的越发水灵俏丽,同邻巷的秀才家说了亲,一家子过得蒸蒸日上,不料这时却生了祸事。
出事的那日,天刚刚入夜,董义本该换班回来了,却迟迟未归。平日里赌坊常有闹事的,董义以此营生,家里人免不了担惊受怕。董义的妹妹董巧珠担心兄长出事,便想着出门去看看。
天色已晚,董巧珠又刚定亲,董母是不让她出来的。董巧珠却想着只去赌坊望一眼不碍事,戴了面纱,偷偷溜出门。
不料人还没到赌坊,半路遇上从留香阁吃酒回来的庞乾,他见董巧珠身姿窈窕,便出言调戏,董巧珠只想匆匆离开,慌乱间面纱被风撩开,露出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庞乾醉得神志不清,还以为她是留香阁的姑娘,一下扑到她身边,董巧珠如惊弓之鸟将他推开,慌乱中指甲刮破了他的脸,庞乾大怒,不由分说叫下人把人绑了送回府里的。
当夜,董义归家,董家人发觉不对劲时,董巧珠已经出事了。
之后的事,清苓就都知道了,董巧珠不堪受辱,悬梁自尽,董义告官无门,被庞乾拿家人性命威胁。
董义说到这,已是咬牙切齿,悲恨交加:“若珠儿没有出门寻我,也不会撞见庞乾,更不会……”
他用拳头一下下捶向胸口:“珠儿死不瞑目,我这个做哥哥的,却不能为她讨回公道,实是无用!”
楚山忙制止他,怕董义伤着自己,扭头向清苓求助。
清苓高声道:“董大哥这是做什么,巧珠是多好的娘子,一定在天上看着你,你这么糟践自己,岂是她所愿?”
董义不动了,清苓趁机摆道理:“董大哥既想报仇,先得养好了身子,以后对簿公堂,有的是需要力气的时候,可不能自己先垮了。”
“是、是啊。”董义擦开眼泪,忽地想到什么,蹭地一下立起来:“我这几日常见庞乾来赌坊,有个大胆的想法,却还未证实。”
清苓:“庞乾常去赌坊?”
“是,庞乾与赌坊东家其实有私交。这几日城南市口突然流出许多私铸钱,官府已查过,却始终逮不到私铸钱币之人。不过人们都说,私铸钱是从广来赌坊出来的。”董义一直留意庞乾的行踪,没想到真派上用场:“这些时日,庞乾每回来赌坊,都愁容满面、早出晚归,有次赌坊里的伙计听见两人吵起来,隐约听到私铸钱的字眼。”
清苓惊愕:“你是说他们制私铸钱?”
大赵建朝之初,先帝即下旨一统铸币,民间私铸□□,可是大罪。清苓不成想,庞乾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
“此事若为真,定要想办法让他们露出马脚。”今日得知庞乾私铸钱的事,在清苓意料之外,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从长计议。
清苓便又慰藉了董义几句话,让他留意着庞乾,起身告辞了。
主仆二人出了董家,原路回去,这条巷子又窄又长,地上还堆着些杂物,清苓留意脚下想事,走到巷口转身,险些撞上对面的人。
清苓匆匆道了声抱歉,对面的人却岿然不动,她抬头,入目是规整的圆领袍,再往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冷脸。
清苓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