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那日的荒唐事过后,庞乾倒是再没来过万花楼。万花楼闭门歇客了几日,再次开门揽客,生意依旧兴隆。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万花楼的姑娘们倚门娇笑,香气浮动。阁楼上的美人半边身子探出栏杆,以团扇遮面,妖妖娆娆朝楼下的郎君抛了个媚眼。那男人好端端走着,抬头登时一愣,像被勾走了三魂七魄。美人见状,靠着栏杆笑得花枝乱颤。
二楼北角雅间外,身形高大的男人扣了三声门,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男人左右张望一番才踏进门,迎面是大红的团花绒毯铺陈在地,层层轻纱幔帐掩映着,平白叫人生出些香艳的心思,他挑开纱帐入内,见屋内摆着几张圈椅,几位郎君正襟危坐,闻声齐齐望过来,那点旖旎之色顿时一扫而空。
邓杨不着急落座,走到正中间,先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润了润嗓子才道:“这才聚了没几日又聚,要是被有心人发现了,少不了给咱们安插个结党的罪名。”
陈卓珺落于首座,闻言看他一眼,茶盖拨了拨浮动的茶叶:“陛下忙于彻查齐王叛党,还顾不到你我。”
“邓大人要是害怕了,就赶紧回吧。”有大人跟着打趣道:“就算我们真是结党,哪个党羽能与段家抗衡,也算为陛下分忧了。”
邓杨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快住嘴吧,几个脑袋够你掉的。”
“我要是个怂人,还能在这见到尔等?”邓杨又灌了一盏茶,勉强找了位子坐下,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说吧。”
既然人齐了,陈卓珺也不卖关子:“乞巧那日,庞乾曾在画舫上闹事。”
陈卓珺一五一十说了那日的事,几位大人听得全神贯注,完了若有所思琢磨其中的门道,只有邓杨一个人关注的地方不在这,意味深长看了陈卓珺一眼:“呦,既然碰见了庞乾,是夜嘉朗到万花楼的画舫上作何去了?”
当着众人的面,陈卓珺不好斥他不要胡说,不过一旁的小苏大人心思单纯,义正言辞给挡了回去。
“陈大人怎会有时间去画舫闲逛,譬如今日来这,能是作何,自然也是为了正事。”苏开霁朝陈卓珺投去敬佩的目光,又对邓杨说道:“邓大人有这些心思还是挪到正道上来,多会悟下其中深意吧。”
邓杨看着他那张格外年轻却满是正气的脸庞,深深叹了口气: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屋子的人不管老的少的都是老古董、木头脑袋,连个玩笑话都听不懂。
邓杨自觉再说无趣,便静静听着别人说话。
“这庞乾可是户部尚书庞荣观之子?”
有人义愤填膺:“混账东西,仗着其父身居高位,竟敢随意欺压百姓,罔顾律法!”
“此子我听说过,甚是顽劣不堪。”一位年长些的大人捋了捋胡须:“周老尚书过世后,庞荣观被段祁宏一手提拔上去,借此拉拢文官,又手握兵权,才形成如今只手遮天之势。若真能动了庞荣观的官位,不亚于断掉段祁宏一条臂膀。”
陈卓珺点头:“不错。”
“陈大人是想,从他儿子身上着手,来掣肘庞荣观?”
“是。”
邓杨听着众人商议,倒是别有考量:“可庞荣观自任职以来,事事小心揪不到错处,他这个儿子虽是个浪荡玩意儿,但只要庞乾犯不了大事,陛下顶多斥责一通,倒不能轻易罢了他的官。”
陈卓珺猜他会比别人先想到这一步,叫几人来之前已着手调查:“庞乾在坊间广为流传一桩笑谈,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
苏开霁道:“下官听过,好像是夫子问坊间改制,这厮居然说从国库里拿出钱来建青楼赌坊,消遣的人多了,国库自然就充盈了。真是个心术不正的蠢才。”
“彼时只当做笑话来听,如今看来却未必。”
邓杨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城南的广来赌场的东家我查过,其背后势力盘根错杂,与庞乾相连甚密。”陈卓珺那日回去便着手探查,动用了城内所有眼线,才查到其中联系:“不仅如此,城南的留香阁,城北的榭春台,还有汴京城里年前开的几间赌坊,都有庞乾一份资产。”
“可惜他不懂经商之道,这些赌坊在几个月内纷纷倒灶。亏损了万两银钱。”陈卓珺说到这,众人连上的好茶也没心思喝了,屋里甚是寂静,都等着陈卓珺说下去:“恰巧在三个月前,朝廷拨给灾民的赈济款失窃,虽后来将犯人捉拿归案,赈济却有近万两没追回来。”
“诸位觉得,会不会太凑巧了?”
“大人是怀疑,庞荣观私扣下赈款,给他儿子填债?”苏开霁不可思议攥紧了手心:“那可是灾民的生路,他怎么敢……”
三月前,拨往缙城的赈济半路失窃,赈款不翼而飞,所幸粮食没少,可见盗贼是奔着钱来的。圣上下旨一面增派人手将粮草安全送至缙城,一面张贴告示,大肆捉拿窃贼。
半月后贼人捉到了,乃通往缙城路上的一伙山贼所盗,几人被塞进刑部一通严刑拷打,吐出来大半赈款,剩下的钱,山贼们却一口咬死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