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时,时针已指向十一点半。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暖黄色的夜灯将房间晕染得如同一个静谧的蛋壳,隔绝了窗外狂乱的海风。
谢心尘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指尖冰凉。
今晚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团乱麻。那个名叫曾楠的男人,那根名为“帝女之桑”的法杖,还有陆九骁那个瞬间破碎的眼神……这些像是一根根刺,扎破了他维持已久的平静假象。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在陆九骁心里,那个死去的、与他并肩作战的“谢心尘”,是不是早就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丰碑?
而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被刻上名字的赝品。
亦或者,真正的谢心尘早就已经死了,自己根本就不是他?既然记忆可以被抹去,那么当然也可以被植入,那么……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温热的胸膛从背后贴了上来,有人环住了他的腰。带着侵略性的呼吸袭击了他的耳朵,暗示意味十分明显。
谢心尘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晦暗,轻声问:“九骁,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怎么突然纠结这个?”陆九骁将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声音慵懒,“你要是喜欢,宝贝儿、心肝儿,随你挑。”
避重就轻。
“如果,我是说如果,”谢心呈温柔地笑着,目光却巧妙地躲开了对方的探寻,“以前的事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你会介意吗?”
陆九骁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无所谓地笑了笑:“不介意。想不起来就算了,原本也不是什么开心的记忆。”
那是假话。
他在撒谎。他的眼睛里明明写着渴望,写着那个死去的亡灵能借尸还魂。
一股前所未有的不甘像野火一样燎原。谢心尘忽然提高了声音,眼尾泛红,近乎执拗地低吼:“可是我想想起来!我想知道你爱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样!”
陆九骁愣在了原地。他想要伸手碰触他,却又在中途收回,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谢心尘如梦初醒,下意识地想要拥抱面前的人,身体却僵硬得动弹不得。九骁有什么错呢?他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反而是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恋人全部的爱,却还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
他只觉得脚下虚浮,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声音艰涩:“对不起……我可能有点累了,所以有些神经兮兮的。”
许久,谁都没有再开口。沉默使得空气变得湿重黏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错觉。
最终,陆九骁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那个浑身轻颤的人狠狠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碎。他在谢心尘的鬓角落下重重的一吻,声音低哑:“别胡思乱想。乖,早点睡。我出去检查一下船体。”
直到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谢心尘才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不甘心。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淡泊的人。成绩不重要,名利不重要,热闹不重要,别人的看法也不重要……少年时代的暗恋无疾而终,志同道合的朋友来了又去,他却从未想过要去刻意挽留。就像小时候妈妈收拾行李离开家的那一刻,小小的孩童明明已经满脸是泪,却依旧懂事地微笑着说:“我会照顾好自己,妈妈你放心。”
可是这一次,唯独这一次,他很想去争,很想去抢。他想扔掉所有的善解人意与温柔宽容,想对着那个“原来”的自己破口大骂——你他妈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那种名为“嫉妒”的情绪,让他想要撕碎那个死去的影子。既然那个“谢心尘”能让你刻骨铭心,那我就要让你看着现在的我,再也移不开眼。
陆九骁,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一次。
谢心尘站起身,走进浴室,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澡,然后把衣服重新穿好,径直向五楼的娱乐中心走去。宴会散场那一刻,他看得真真切切——那几个顺时者,都去了赌场的方向,大概率是一个队伍。
他不想永远缩在陆九骁的身后被动地等待。他现在就要去会会这些人,看看能不能从他们口中,探知此次任务的真相。
五楼的赌场并非随意出入之地,但这难不倒早已看穿规则的谢心尘。
十分钟后,当他站在更衣镜前时,连那个见惯了美人的侍者都晃了晃神。
纯白色的修身西装,右斜翻领上钉着两颗冷调的银扣,内衬是黑色真丝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一条黑色的铆钉腰带勒出他韧性极佳的腰线,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禁欲,却又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夜幕降临,每个房间都闪烁着诱惑的光,每盏灯都隐藏着暧昧的影。各色调笑声从彻夜不眠的温柔乡里传来,男男女女在这里上演着一场场或真或假的戏码。
谢心尘打量着周围的人,笔挺的西装和高贵的礼服掩盖了行色匆匆的寻欢作乐,摇晃的酒杯与暧昧的手势,折射出成年人世界里那些不堪一握的快乐。
谢心尘端着一杯香槟,目光冷淡地扫过全场。他不需要赌运,因为在无限流的世界里,所谓的运气,往往是计算的结果。
他走到一张轮盘赌桌前坐下。
谢心尘从不赌博,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赌博。他擅长吸取各种各样的间接经验,来避免自己走上错误的道路。吃一堑长一智的算不上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根本就不必吃那一堑。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衬衫半敞,麦色肌肤,手戴白手套,正漫不经心地玩着筹码。这人身上有着明显的顺时者气息——那种游离于剧情之外的从容。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押红色,”那青年抬头,冲谢心尘爽朗一笑,“我是职业研究协会会长,江睿。玩一把?”
谢心尘微微颔首:“谢心尘。”
三局。
仅仅三局,江睿面前的筹码就输掉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