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心尘与陆九骁并肩走出别墅区的大门。最后一盏功能完好的路灯在身后闪烁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前路瞬间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吞没。
唯有远处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像鬼火般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暧昧的光晕。
“那个……”谢心尘下意识向他靠近半步,“虽然曾楠那边情况复杂,但至少我们确认了方向,那些学生背后有一个组织……”
“他碰你哪了?”陆九骁没接谢心尘的话,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谢心尘,“锁骨?腰?还是别的地方?”
谢心尘呼吸一窒,后背抵上了冰凉的铁栅栏,退无可退。
然而就在这时,陆九骁眼底的戾气似乎撞上了一堵名为“理智”的墙。他猛地闭了闭眼,硬生生停下动作,向后退开两大步,拉开了一个安全却又疏离的距离。
“抱歉。”陆九骁侧过身,声音里透着一丝挫败,“我不该问,你没事就好。”
电光石火间,一种荒谬却又无比确信的直觉击中了谢心尘。
什么刚认识两天的搭档,什么一见如故的默契。眼前这个男人隐忍的克制、熟练的保护欲,还有那种近在咫尺却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
谢心尘的心口突然泛起一阵细密而清晰的痛。这痛感不属于现在的记忆,却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
电光火石之间,他一下子猜到了自己和陆九骁曾经的关系。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之前种种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他们……曾经是恋人。
这件事迟早要面对,他必须逼自己一把。
谢心尘屏住呼吸,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陆九骁,将两人之间那道刻意拉开的鸿沟填平,甚至比最开始还要近。然后,他鼓起勇气,轻轻地拉住了对方的手。
陆九骁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并未把手抽回。
谢心尘强行压抑着胸腔里过快的心跳,引导着陆九骁温热的手掌,从自己的肩膀轻轻滑过,最终停留在锁骨的位置:“那个孩子……碰了这里。”
多么奇怪,太奇怪了。与之前在曾楠家里那种全然的抗拒与疏离完全不同,谢心尘现在觉得陆九骁的身体里似乎有火在烧,那炙热的火焰顺着血管流淌成岩浆,又透过薄薄的皮肤,将惊人的热度尽数传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觉得脖颈处的肌肤,都产生了一种被灼伤的错觉。
一鼓作气,他近乎自暴自弃般地抓起陆九骁的另一只手,隔着衬衫的衣料,放到了自己的后腰上:“还有……这里。”
夜风里裹挟着不知名花朵的香气,沉郁得像一杯醇酒。谢心尘大口呼吸着微凉的空气,却依然觉得浑身热到不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陆九骁的手指,它们纤长有力而且骨节分明,无论是隔着一层衣物还是直接碰触在肌肤上,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栗与愉悦。
同时,陆九骁的呼吸近在咫尺,急促而温热,正摧枯拉朽般地毁灭着他们之间的一切疏离。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是他的身体,对这个人分明有着深刻的记忆。
陆九骁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与纵容。他微微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了谢心尘的额头,气息交缠:“就不怕我做点什么?”
“不怕。”谢心尘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可不是什么君子。”
“嗯,我知道。”谢心尘眨了眨眼睛,也笑了,眼底仿佛有星光碎裂开来,“我也不是。”
陆九骁终于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进了怀里,那一刻,两人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剧烈地重叠。许久,陆九骁才恋恋不舍地轻轻放开手臂:“先查案,等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说。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力控制自己不吓着你。毕竟对你来说,我大概只是个才认识了两天的陌生人。”
“也请你给我一点时间。”谢心尘的耳朵已经红透了,眼睛里却仿佛有光芒在闪动,“从现在开始的每一分钟,我都会努力让你变得重要一点,再重要一点。但我毕竟忘了一些事,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长……”
“那就慢慢来,我们不急。”陆九骁的指尖温柔地掠过他的发梢,顺势揽过他的肩膀,“这段时间,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做‘普通朋友’。”
谢心尘忍不住笑了:“那敢问这位普通朋友,我们现在有什么安排?”
“你饿不饿?刚才在那位老板娘那里,你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饿。”
海阳市区边缘的夜市灯火通明,繁华喧嚣。一条长长的街道上,小贩们在沿街叫卖,更大胆一点的甚至站在了街中央,热情地招揽着客人。烧烤摊子升腾起混着炭火与孜然香气的浓烟,各色人群在烟雾缭绕中穿梭,烧烤配着冰镇的啤酒,孩子们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刨冰,色香味俱全的景象,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人间烟火画卷。
“想吃点什么?”陆九骁的视线几乎没有从谢心尘的脸上移开过。
“我吗?”谢心尘犹豫了一会儿,“都想吃。”
于是陆九骁真的陪着谢心尘,从街头吃到了街尾。
街头小姑娘卖的寿司,米粒饱满,微微泛着恰到好处的酸味;转角大姨卖的烧饼里脊,里脊肉烤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酱香四溢;年轻小伙子卖的鸡蛋灌饼,动作娴熟地将蛋液灌入饼中,还按照陆九骁的要求给谢心尘多加了一个蛋。
蟹黄包,蜂蜜无水蛋糕,还有小笼包与炸鸡块,两人提着一大兜食物还嫌不够,最终找了一家烧烤店坐下。
谢心尘捧着一杯加了冰的可乐,看着陆九骁熟练地帮他把烤串上的肉剔下来,忍不住感叹:“陆警官,你这服务意识,不去当海底捞店长可惜了。”
“专供谢老师一人,概不外接。”陆九骁抽过纸巾,自然地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多吃点,动脑子最消耗热量。”
谢心尘咬了一口烤得焦香流油的羊肉,满足地眯起眼:“以前我爸常说,唯美食与爱不可辜负。对了,想起个事儿。”
“嗯?”
“我爸教了一辈子书,腿有点跛。退休那天他才告诉我,那是年轻时被几个坏学生套麻袋打断的,”谢心尘语气轻松,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问他恨不恨,他说‘十年饮冰,难凉热血’。他给我起名‘心尘’,也是希望我心无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