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皮肤发烫。
审问的保密工作做得密不透风,即便是陆九骁,也没能从那些经验老道的警察嘴里套出半分有用的消息。
“陆老师,”谢心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折腾了一上午,除了我们两个糙老爷们,这几位柔弱的女老师怕是受不住了。”
陆九骁闻声回头,谢心尘都好看成这样了,也叫糙老爷们儿?
他的视线在谢心尘那截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上停顿了一秒,随即转过身,脸上挂起了极具欺骗性的爽朗笑容:“没问题,各位老师想吃点什么?今天我请客,算给大家压压惊。”
“我知道有家新开的餐厅,很有特色,”赵静怡像是早就备好了方案,立刻接话,“离这儿就两站公交,非常有意思。”
谢心尘对此不置可否,只要能离开这个压抑的地方,去哪都行。
然而十五分钟后,当他站在那个闪烁着诡异霓虹灯光的招牌前时,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老师,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死寂。
招牌上赫然写着:下水道马桶欢乐餐厅。
标语更是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幽默感:让您一直欢乐到马桶——或下水道!
谢心尘感觉自己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机械地转头看向身侧,发现陆九骁那张向来镇定自若的脸上,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
这副本的恶意,有时候真不一定来自鬼怪。
“就是这家!”赵静怡为了缓解高丹雪的恐惧,故意用夸张的语调念着广告词。
谢心尘了然,她是用这种荒诞的办法来冲淡死亡的阴影。
他开始破罐子破摔,深吸一口气,心想:在这个充满屎尿屁元素的餐桌上,人的防备心或许会降到最低,这也许……是个套取情报的好机会。
他和陆九骁极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陆九骁微微颔首,率先迈开了长腿。
哪知一脚踏进大门,谢心尘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得san值狂掉。
这里的餐桌桌面凹陷,形状活像洗手池,上面还贴心地配了水龙头。
陆九骁适应能力极强——或者说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个混的——他指着那凹坑问:“这玩意儿放火锅?”
说完,他熟门熟路地从餐桌下拖出一个洁白的,陶瓷质感的,连水箱都一比一复刻的马桶,对着谢心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老师,请上座。”
随后他又招呼几位目瞪口呆的女老师:“姑娘们也请坐,别客气,随便点。”
谢心尘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在那冰凉的马桶盖上悬停了半秒,最终还是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轻轻拍了拍:“这是……座位?”
“是啊!”赵静怡兴致勃勃地介绍,“火锅和面条用马桶装,甜点和盖饭用浴缸,披萨盘子是拖鞋。怎么样,很有创意吧?”
创意?谢心尘只觉得这是对人类尊严的挑战。他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抗拒感,甚至为了维持“谢老师”的体面,还要强行挤出一丝微笑,朝陆九骁伸出手,声音干涩:“菜单。”
陆九骁递菜单的动作流畅自然,指尖不经意擦过谢心尘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的触感温热而粗糙。
泰式酸辣火锅。
日式味增火锅。
韩国泡菜火锅。
名字还算正常。谢心尘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高老师,你想吃什么?”陆九骁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高丹雪红着眼睛随手指了一个,陆九骁又体贴地让几个姑娘点了奶茶和甜点。
最后,他放下菜单,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落在谢心尘脸上,带着几分探究和询问:“谢老师能吃辣吧?她们几个不吃辣,点的是味增锅。那咱们俩……共用一个酸辣锅?”
共用。
这个词就有些暧昧了。
但在这种环境下,谢心尘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上了火锅。
只看了一眼,谢心尘就后悔了。他见过风格猥琐的,没见过猥琐得如此浑然天成、直击灵魂的!
只见那马桶形状的锅底里,乱七八糟的食材堆叠在一起,在酸辣汤底那浓郁浑浊、类似某种排泄物的颜色中翻滚。热气腾腾,活脱脱就像是……有人刚在马桶里因为肠胃炎而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喷射。
谢心尘一瞬间觉得自己已经饱了,甚至可以辟谷三天。
但不得不说,这荒诞的场景确实有奇效,几个女老师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丹雪,孙老师……真的会是自杀吗?”政治老师刘颖轻声问道。
高丹雪手里捧着一杯名为“五彩缤纷腹泻汤”的果汁,犹豫道:“他喝水前什么都没说,就在那发呆。可能那时候……他就下定决心了吧。”
陆九骁眉心微蹙。他在警队待过,知道这种带有引导性的记忆偏差有多可怕。他刚想开口,身边的谢心尘却先说话了。
“我觉得不太可能。孙老师昨天还跟我商量,想加大练习量,把班级成绩提一提。”
这当然是瞎编的,但在这种时候,越是琐碎的谎言,越显得真实。
“不是自杀?那是他杀?”高丹雪脸色煞白,“难道是因为彩礼?他拿不出二十万,刚分了手……”
“不会,”赵静怡立刻反驳,“我是他高中同学,我知道他。他这个人耿直又坚强,硬要形容的话——”
“铜豌豆?”谢心尘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对!就是这个!”赵静怡眼睛一亮,“他以前常说自己就是个铜豌豆!”
陆九骁偏过头,目光落在谢心尘那张清俊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铜豌豆?”
谢心尘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仿佛坐在米其林餐厅里谈论文学,而不是对着一个火锅马桶:
“这是元代关汉卿《一枝花·不伏老》里的一段。”谢心尘的声音不疾不徐,如珠玉落盘,“他说自己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孙老师用这个自喻,是形容自己有铮铮傲骨,绝不向世俗妥协。”
那一刻,喧闹的餐厅仿佛安静了几分。陆九骁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许,配合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谢老师果然博学,不像我,只知道操场跑圈。看来孙老师还是个有气节的人。”
话题一旦打开,线索便如流水般涌出。
从职称评定的暗箱操作,到为同事讨回扣发工资的公道,再到保护高丹雪不受无理取闹家长的伤害……一个刚直、固执、甚至有些悲剧色彩的教师形象逐渐丰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