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敲击声刚落的瞬间,头顶就传来了推拉声。
“睡够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陆九骁俯下身,双臂穿过谢心尘的腋下,将他从那阴冷的棺材里抱了起来。
谢心尘双脚落地,陆九骁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而是顺势在他腰侧扶了一把,直到他站稳,才漫不经心地收回手。
谢心尘心跳漏了一拍,但努力维持平静:“这口棺材的主人,是一位圣僧。”
他转过身,指尖虚虚抚过那粗糙的棺木:“他修行极深,在第十九世即将飞升极乐的那一天,忽然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回过头,看到战乱后的废墟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痛哭。那一刻,圣僧动了凡心——那是慈悲心。”
谢心尘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为了众生皆苦,为了这点凡尘未了的悲悯,他放弃了触手可及的神位,选择留在了这炼狱般的人间。”
陆九骁耐心地听完,目光却始终落在谢心尘的侧脸上:“然后呢?好人有好报?”
“没了。”谢心尘摊了摊手,“金光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那几颗杏子之所以历经岁月而不腐,是因为它们是圣僧功德的具象化。但这故事……是个残篇。”
如果是为了度化世人,那位少年后来如何了?圣僧后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会有一口棺材留在这个“昏沉的夜”里?
谢心尘转过身,对着那口大红棺材,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陆九骁看着他,眼神微微暗了暗:“怎么,你也信这些?”
“不,我信仰唯物主义。”谢心尘直起身,目光变得深邃,“但我敬畏‘信仰’本身。精英阶层的信仰总像走马灯一样变来变去,可乡村社会的信仰却能稳固得超乎想象。他们遵循着千万年前‘万物有灵’的古老信念,随社立神。”
“随社立神?”
“对。百姓在哪里建立了村社,就会将那里的某个强大存在立为保护神。所以,这里的人,无论是人是鬼,他们精神世界的底色,永远是他们自己的神。”
陆九骁闻言,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这说不通。既然是放弃飞升救人的圣僧,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地盘变成百鬼夜行的修罗场?慈悲与杀戮,这本身就是悖论。”
“谁知道呢?”谢心尘轻声道,“或许圣僧是慈悲的,但……别忘了,故事里还有一个被留下的孩子。”
当两人划着船逆流而上,重新回到村庄时,天色已经擦黑。谢心尘刚一上岸,视线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聚集在空地中央的那群玩家。
也就是这一眼,让他原本平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只见那个负责组织的眼镜男人正盘腿坐在中间,而几名顺时者面前的破木桌上,赫然摆放着几颗色泽鲜艳的杏子。
杏子!
隐藏在他们中间的叛徒,又一步先于他们行动了。
“哟,你们俩回来了。”
为首的男人显然心情不错,看到谢心尘和陆九骁,热情地招了招手,拿起一颗杏子晃了晃:“快来,吃点东西。这杏子是刚摘的,看着就干净。”
在他身旁,几个早已饥肠辘辘的玩家也正拿着杏子往嘴里送,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一个短发女孩干呕了两声。
谢心尘和陆九骁迅速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的警铃在这一刻同时大作。
“多谢好意,”谢心尘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我们还不饿。”
“行,那就不勉强了。”男人耸了耸肩,继续啃着手里的杏。
“笃——笃——笃——”
那令人牙酸的梆子声,如同昨夜一样,突兀地在村庄上空炸响。
原本还在讨论的玩家们瞬间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枯槁而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夜子时,执杏俑碎。”
“外乡人,别出声。”
谢心尘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还在回味杏子美味的玩家,轻轻叹了口气。
执杏俑。
他们吃的恐怕不是自然生长的杏子,而是圣僧的功德,自然……会被狂热信仰圣僧的村民们追杀,变成墓主人陪葬的……俑。
又一声梆子声传来,谢心尘清晰地看到,那些吃了杏子的玩家,身体猛地僵硬。泥土凭空出现,封住了他们的口鼻,将他们扭曲成双膝跪地、双手高举的“执杏俑”。
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百鬼凭空出现,高亢凄厉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炸响。
“一号,执杏俑。”
“哗啦——!”
陶土碎裂,骨骼崩塌。温热的液体飞溅,惨叫声被硬生生掐断。
在那欢快得令人作呕的喜乐声掩护下,泥俑一个个被敲碎。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也是一场献给神明的残酷祭祀。
当第三声惨叫消失,喜乐声远去。
“咔嚓。”
谢心尘感觉肩膀一沉,紧接着,陆九骁那只温热的大手扣住了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没事了。”陆九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现场只剩下了四个人。谢心尘、陆九骁,一个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大口喘着粗气的平头男人。
陆九骁的目光冷冷地锁定了那个平头男人:“你们两个,刚才吃杏了吗?”
两人僵硬地点头。
“是吗?”谢心尘缓缓从陆九骁身后走出,手里捏着半颗吃剩的杏子——那是他刚才趁乱从地上捡的,“他们吃的杏子,和我们在棺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是功德所化,但你吃的这颗……”
他将那半颗杏子扔在平头男人脚边:“这颗是真的杏,酸涩难当,你的演技真好,吃得津津有味。”
“你是听了鬼王的指示,故意用这些功德杏诱导众人,”谢心尘一针见血,“对吗?第一晚那个觉醒了血脉天赋,试图陷害我的顺时者。”
伪装被撕破,平头男人不再掩饰,面露狰狞:“发现了又怎么样?明日列车就会到来!只要上了车,这一切都结束了!为了活下去,死几个人算什么?!”
“死几个人确实不算什么,”陆九骁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寒芒,“但你动了他,这就很有什么了。”
“嗖——!”
刀锋飞驰而去,却撞在了一堵结实的冰墙上,激起一片细碎的冰渣。
谢心尘没有理会那个男人,他压低声音对陆九骁说道:“别管他了。我有件事情,必须要现在去确认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