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景正弯腰穿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邵既明避开了他的视线,耳根有些泛红,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南景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侧脸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羞赧,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既然已经决定重新接纳邵既明,既然心防已破,冰已消融,南景便不再让自己沉溺于回顾过,重要的是当下。他独自先去了餐厅。
到得早了些,南景在餐厅却意外遇到了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同行,也是来这家餐厅用餐。两人便站在门口聊了几句,话题自然绕到了最近市场动向和一个双方都感兴趣的投资案。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邵既明下了车。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系着深蓝色缎带的白色蛋糕盒,盒子上没有任何店铺logo,看起来很质朴。他一下车,目光就下意识地寻找南景,然后,定格在了餐厅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以及,南景身边那个正在与他谈笑风生的陌生男人。
邵既明的脚步倏地停住了,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傍晚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捧着那个蛋糕盒,几乎要捏皱那□□的盒身。他就那么盯着不远处的两人,看着南景脸上那抹他熟悉的笑意,看着那个陌生男人侃侃而谈时靠近的姿态。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动弹不得,也无法移开视线,只是死死地看着,胸膛微微起伏,所有的声音和周围的喧嚣都仿佛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一种恐慌感丝丝缕缕地从脚底蔓延上来,即使理智知道这没什么,即使南景早就给了他承诺,但那五年被抛下的阴影,和此刻“南景在对着别人笑”的画面重叠,还是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南景正听着同行的话,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边,恰好看见了僵立不动的邵既明,和他怀里那个醒目的蛋糕盒,以及他脸上那种震惊、无措和苍白。南景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对同行低声说了句“抱歉,朋友到了”,对方了然地点头,又寒暄两句便先进了餐厅。
南景这才转身,朝仍旧站在原地的邵既明走去。目光落在邵既明紧攥着蛋糕盒、指节发白的手上,然后抬起眼,看向邵既明有些失焦的眼睛,很轻地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邵既明眼神重新聚焦,他看见南景对他笑,对他招手,那笑容里没有疏离,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他深吸一口气,捧着蛋糕盒,迈开有些僵硬的腿,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南景面前,邵既明停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看起来还有些残留的怔忡,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刚才那一幕只是自己过度敏感下的错觉。
南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又落回他手里那个系着漂亮缎带的盒子上,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语气温和地问道:“这是……给我的?”
“……嗯。”邵既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将手里的蛋糕盒往前递了递,“我……我自己做的。学了一段时间。不太好看……但,味道应该还可以。我试了很多次。”
原来那些下午独自出门,那些身上沾染的甜香,那些明亮又藏着秘密的眼神,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在他生日这天,送上一个亲手制作或许不完美却倾注了心意的蛋糕。五年了,这是第一个,由邵既明亲手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不,或许应该说,这是邵既明真正学会如何去爱、去表达后,送出的第一份心意。
他伸出手,不是随意地接过,而是郑重地、用双手,接过了那个不算轻的蛋糕盒。他低头看着盒子,又抬眼看向邵既明,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我知道了。谢谢。很用心。”
他知道了。知道他为什么总去点心店,知道他偷偷学了多久,知道这份礼物背后,是一个曾经不懂珍惜、如今笨拙学爱的人,小心翼翼捧出的一片真心。
“走吧。”南景说,捧着蛋糕盒,转身准备进餐厅。
邵既明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他小心拿着的蛋糕盒,心脏在胸腔里欢快地跳动着。他犹豫了一下,手指蜷缩又松开,然后,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快步上前一小步,伸出手,轻轻地、带着试探地,牵住了南景空着的那只手。
南景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
邵既明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但他没有退缩,只是紧紧抿着唇,眼神执拗地看着南景,手指有些颤抖,却坚定地握着,不肯松开。他在害怕,怕被拒绝,怕这唐突的举动破坏了刚刚好转的气氛,但他更怕……错过这个能紧紧握住的机会。
南景的目光在他通红的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邵既明的手心有些汗湿,温度却很高。然后,他抬起眼,对上邵既明那双紧张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说话。
但也没有抽回手。
他就这样,一手捧着那个承载了太多心意的蛋糕盒,一手任由邵既明紧紧牵着,转身,并肩走进了餐厅温暖明亮的灯光里。
餐厅是秦朗精心挑选的,一家以隐秘性和精致融合菜著称的高级场所。他们所在的包厢更是被特意布置过,柔和的水晶灯下,长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雪白桌布,中央是盛放的白色百合与香槟玫瑰交织的花艺,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墙壁上装饰着优雅但不浮夸的金色气球,角落还有个小巧的、闪着暖光的“Happy Birthday”灯牌。气氛温馨又不过分喧闹,显然是秦朗在“浪漫”和“怕被南景打死”之间反复横跳后妥协的产物。
当南景牵着邵既明的手推开包厢门时,里面正凑在一起研究酒水单的秦朗和周冉同时抬起了头。
周冉的目光先是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定格了零点五秒,漂亮的眉毛高高挑起。她放下酒单,身体往后一靠,双臂环胸,眼神在南景平静的脸和邵既明微微泛红却强作镇定的耳根之间扫了个来回,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哟~哟~哟~”每个“哟”字都像个小钩子,在安静的包厢里荡出回响,“这是哪阵风啊?把我们邵总吹得不仅会自己出门,还学会牵手技能了?南景,生日快乐啊,看来今年这生日礼物……挺别致?”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两人依旧没松开的手。
秦朗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完整的寿桃,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两只交握的手,活像见了鬼:“卧槽???!!!牵、牵、牵手了?!就这么牵进来了?!邵既明!你你你……你什么时候……不对!南景!你你你……你就让他这么牵着?!大庭广众!成何体统!不对!这这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啊?!我心脏受不了!”
邵既明在门被推开、看到周冉和秦朗的瞬间手指在南景掌心微微蜷缩,似乎下意识想抽回。但南景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邵既明感受到那份坚定,那点僵硬便迅速消散了。他抬起头,迎向秦朗和周冉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于秦朗的鬼叫和周冉的调侃,他仿佛完全没听见,目光只短暂地扫过他们,便重新落回南景身上。
他抠了抠南景的手心,松开了南景的手,然后走到南景的座位旁,替他拉开了椅子。等南景坐下,他才在南景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开始研究菜单,完全无视了对面那两双炯炯有神写满八卦和震惊的眼睛。
秦朗被邵既明这副目中无人的淡定样子气得差点仰倒,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面前的冰水灌了一大口,才拍着胸口,痛心疾首地看着南景:“大舅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这臭小子又给你下什么蛊了?还是你被他这段时间的乖巧假象给蒙蔽了?这手是能随便牵的吗?!牵了是要负责的!你知不知道?!”
南景正接过邵既明递过来已经翻开到主菜页的菜单,闻言,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秦朗一眼:“秦总,法律规定牵手需要负民事责任?还是你秦氏集团新增了牵手监管业务?”
“噗~哈哈!”周冉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耸动。
秦朗被噎得一哽,脸涨得通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这影响!这氛围!这……这暧昧的酸臭味!而且你看他!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死样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了?!”
邵既明这时正好指着菜单上一道香煎鹅肝,侧头低声问南景:“这个,你上次说想试试清淡点的,今天有松露酱,会不会腻?”
南景凑过去看了眼,点点头:“可以,酱料分开放。”然后才重新看向秦朗,脸带笑意:“秦总,你今年贵庚?还需要弟弟时时把你放在眼里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感?”
“哈哈哈哈!”周冉这次彻底笑出了声,歪倒在椅子上,指着秦朗,“秦朗,你也有今天!被怼得哑口无言!南景,干得漂亮!我就说你这张嘴,真要毒起来没几个人受得了!”
秦朗气得直翻白眼,指着南景:“你……你你你!南景!我发现了!你现在跟着邵既明学坏了!你以前不这样的!你以前多高冷!多端庄!多优雅!现在居然会怼人了!还怼得这么刁钻!是不是他!”他又指向邵既明。
邵既明已经按铃叫来了侍者,开始点菜,完全不受干扰:“前菜要香草蜗牛和海鲜塔。主菜一份香煎鹅肝,酱料分开放,一份惠灵顿牛排,三分熟。汤要黑松露蘑菇汤。沙拉油醋汁分开。甜品……”他顿了顿,看向南景,眼神询问。
“你定。”南景说。
“那要一份提拉米苏,一份熔岩巧克力,餐后上。”邵既明对侍者说完,合上菜单。
秦朗看得目瞪口呆,等侍者出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什么时候对这家店这么熟了?连南景想吃清淡点的都知道?”
邵既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来之前看过菜单。他平时饮食有偏好。”
周冉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火上浇油:“秦总,认命吧。你这弟弟,现在是眼里心里胃里,都只有你家大舅哥了。你嘛……勉强算个添头。”
秦朗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欲绝的表情:“老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还是不是你的亲亲老公了!还有你,邵既明!我白疼你这么多年了!有了……有了南景就不要哥了!你个小白眼狼!”
邵既明终于舍得分给他一个眼神,甚至带了点“你好吵”的意味,然后夹起一块餐前面包,仔细地抹上黄油,放在了南景面前的盘子里。
秦朗:“……”我他妈……算了,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南景看着盘子里抹好黄油的面包,又看看秦朗那副快要表演当场吐血的滑稽模样,脸上笑意不减。他拿起面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后对秦朗说:“秦总,与其关心我们牵不牵手,不如想想等会开哪瓶酒,能配得上你精心布置的……气球盛宴?”
秦朗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又嘚瑟起来:“那必须是我珍藏的罗曼尼康帝!为了给你过生日,我特意带来的!保证……”
“你带了康帝?”周冉打断他,眯起眼,“秦朗,那酒你不是说留着我们金婚纪念日喝吗?”
“……老婆,你听我解释!”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彻底活络(鸡飞狗跳)起来。菜一道道上来,邵既明几乎承包了给南景布菜的全部工作。他知道南景的口味,知道他不喜欢食物在盘子里混在一起,会把配菜小心地拨到一边;知道他对某些香料敏感,会提前挑出来;看到他多看了一眼某道菜,下一勺必定会落在他碗里。
南景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吃着,听着秦朗吹嘘他的酒和品味,偶尔被周冉犀利吐槽,气氛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热闹。邵既明虽然不怎么参与斗嘴,但会在南景被秦朗的歪理说得微微蹙眉时,低声说一句“别理他”,眼神里是全然的维护。
秦朗一边痛饮美酒,一边看着对面那两人一个自然照顾、一个坦然接受的互动模式,心里那点最初的震惊和“白菜被猪拱了”的悲愤,渐渐化成了复杂的感慨,还有一丝……老父亲般的欣慰。他凑近南景,压低声音:“大舅哥,说真的,谢了。我弟他……现在这样,挺好。比以前那死样子顺眼多了。”
南景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温和代替了言语。
饭吃到一半,气氛正酣。南景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条工作信息。他抬头,对桌上三人说:“你们先吃,我去隔壁包厢打个招呼。刚在门口碰到了个合作方,他们也在。”
邵既明正抬起头,看向南景,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紧张,但很快被压制下去。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拿起自己的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那碗汤,指尖微微收紧。
秦朗和周冉也停下了交谈。秦朗看了看南景,又飞快地瞟了一眼瞬间沉默下来的邵既明,心里那根关于“弟弟情绪”的警报天线“唰”地竖了起来。
南景将邵既明那一瞬间的停顿和细微的紧张尽收眼底。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伸出手,在邵既明低垂的发顶上,极轻地揉了一下。
“很快回来。”他对邵既明说。
然后,他对秦朗和周冉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包厢,并轻轻带上了门。
邵既明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手里依旧无意识地搅动着汤勺,只是动作更慢了些。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浓密的睫毛垂着。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和那停在汤碗里、不再搅动的勺子,泄露了他并非全然的平静。
秦朗和周冉对视了一眼。秦朗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既明啊,这汤凉了不好喝,要不让服务生换一碗?”
邵既明这才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头。“不用,哥。我吃饱了。”
但他没有碰那碗汤,也没有再动筷。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腕留下疤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