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得体的开场白,但最终,所有精心准备的言辞都在看到南景平静眼眸的瞬间土崩瓦解。泪水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她抬起手,似乎想捂住嘴,又无力地放下,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颤抖着冲口而出:“南景啊……”仅仅叫出名字,泪水便滚落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去擦拭,肩膀微微耸动,再转回来时,已是泪流满面,却努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这声“谢谢”太重,包含了太多她作为母亲无法言说的痛苦、无奈,和对南景以德报怨照顾邵既明的深切谢意。她知道儿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可当妈的,看着独子生不如死这么多年,心里哪能没有怨?可如今,怨怼在儿子一点点好转的现实面前,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静的担当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南景看着泪流满面的秦凌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抿了一下唇,然后微微颔首,侧身让开:“秦阿姨。”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动静的邵既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从阳台冲了过来!他甚至忘了放下手里的喷壶,细小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洒了一路。他几步就跨到了南景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南景大半,面对着母亲,脸上是赤裸裸的紧张和戒备,眼神凌厉得像护崽的母兽,死死地盯着秦凌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这个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秦凌萱的心脏!
“你……你这是干什么?!”秦凌萱的眼泪刹那间决堤,汹涌而出,她再也维持不住任何仪态,声音破碎,“邵既明!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你妈!你觉得我会伤害他吗?!啊?!在你心里,你妈就是这种人吗?!”
她上前一步,抬起颤抖的手,不是打,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却只是轻轻地捶了一下邵既明的肩膀,哭喊道:“我是你妈啊!你这五年……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妈是怎么过的?!你眼里……你眼里现在就只有他了吗?!连妈都不要了是不是?!”
邵既明被母亲捶得身体一晃,却没有后退,依旧固执地挡在南景前面。他看着母亲痛哭流涕、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那层戒备慢慢褪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
南景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邵既明紧绷的肩膀:“没事。”然后,他看向情绪崩溃的秦凌萱:“秦阿姨,先进来坐吧。别站在门口。”
秦凌萱的哭声噎在喉咙里,她看着南景平静的脸,又看看儿子因为南景一句话而稍稍放松的身体,悲恸和无力感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着抽泣,点了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南景走进了客厅。
邵既明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亦步亦趋,目光片刻不离南景,但不时会看向母亲颤抖的背影。
南景示意秦凌萱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泡了杯安神的热茶,放在秦凌萱面前的茶几上。
秦凌萱用帕子按着眼角,努力平复情绪。邵既明则等南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后,才默默地走到他旁边,却没有坐,只是挨着沙发扶手站着。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秦凌萱细微的抽噎声。
良久,秦凌萱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妆容早已花掉,露出底下苍老的面容。她看着站在南景身边、虽然沉默却姿态依赖的儿子,又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南景。
“南景,阿姨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亲眼看看既明,也……当面向你道个谢。”她顿了顿,泪水又涌上来,声音哽咽,“这五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不提了。既明他……他遭的罪,是他活该,是他对不起你在先……可当妈的,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天天变成那样……生不如死……”她说不下去了,用力捂住嘴。
邵既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秦朗都跟我说了。”秦凌萱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南景,眼神里是全然的妥协和恳求,“他说,只有在你身边,既明才能像个人样,才能好好吃药,才能……有口气儿。阿姨以前……或许对你们的事,有看法。但现在……”她苦涩地摇摇头,“什么都不求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只要他能好起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他愿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阿姨……认了。”
她看向邵既明,眼泪又落下来,但眼神是柔软的:“既明,妈只要你……好好的。行吗?”
邵既明终于抬起了头。他看向母亲,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不再是全然躲在南景身后的姿态,但依旧离南景很近。
“妈……对不起。”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让您……担心了。是我……不好。”
一句“对不起”,让秦凌萱的泪水再次奔涌。但这句道歉之后,邵既明的话,却让她心头巨震,也彻底明白了儿子无可救药、也无法扭转的执念。
邵既明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母亲,而是转向了身边的南景。那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面对母亲时的歉疚,而是变成了依赖、眷恋。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对着最亲近的人,剖白自己最真实、也最病态的核心:
“我需要他,妈。看不见他,我这里,”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眉头因想象中的痛苦而蹙起,“……就空了,就慌了,就没办法呼吸,没办法思考……会想他,想到浑身都疼,想到……觉得自己为什么要活着。”
他转向母亲,眼神清澈得残忍,将自己最脆弱、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软肋暴露出来:“我爱他。从很久以前,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爱了。爱到……把一切都搞砸了。爱到……差点把自己弄死。也爱到……现在,离开他,我可能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重新落回南景沉静的侧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坦然:“所以,妈,别劝我,也别怪他。是我需要他,是我依赖他,是我……求着他,才能站在这里,跟您说这些话。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邵既明。哪怕这个邵既明……还是不够好,还是有很多问题,但至少……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也能……感觉到一点点好了。”
这番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告白,不仅是对秦凌萱说的,更像是对南景的一次彻底交底。他将自己所有的软肋、所有的依赖、所有病态又炽热的爱意,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由审判。他不再掩饰,也不再恐惧暴露自己的不正常。
秦凌萱早已听得呆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儿子,看着他那将自己生死都系于一人身上的决绝姿态。作为母亲,她感到一阵的心疼和痛心,可与此同时,一股无奈的释然,也慢慢从心底升起。
还能怎么样呢?儿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心剖开到这个地步。他的人生,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生死,早已和眼前这个叫南景的男人绑在了一起。强行分开,才是真的要他的命。
她看向南景,这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年轻人。儿子的生死告白,似乎并未在他脸上激起太多波澜,但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秦凌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南景啊……你都听到了。这个傻儿子……他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阿姨……没别的要求了。以后……你们俩,好好的。行吗?”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间……和他一起,回家吃个饭。他爸……其实也默认了,就是拉不下那张老脸。家里……永远有你们的碗筷。”
这几乎是正式的交托和认可。将一个母亲视若生命的儿子,连同他未来的人生,一并托付给了眼前这个曾经被他们家伤害过的年轻人。
客厅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南景身上。
邵既明更是屏住了呼吸,一眨不眨地看着南景。
南景久久没有言语。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秦凌萱的话,邵既明剖心泣血的告白,过往的种种,未来的沉重,像无数纷乱的丝线,在他脑海中缠绕、拉扯。
终于,南景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秦凌萱,而是直接看向了身边紧紧盯着他的邵既明。
他的目光很深,很静,像深秋的潭水,映出邵既明苍白不安的脸。
然后,在邵既明几乎要因为那长久的沉默而窒息时,南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也不是去安抚,只是很轻地,用指尖,碰了碰邵既明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手背。
南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的欣喜和更汹涌的泪水,给出了那个迟来了太久、也沉重了太久的承诺:
“嗯。”
“我会好好照顾他。”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动人的情话。只有最简单、最朴素的七个字。
却像最坚固的磐石,稳稳地接住了邵既明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无处安放、濒临破碎的心。也像一道赦令,正式为这段扭曲、痛苦、却已然无法分割的关系,盖上了认可的印章。
邵既明猛地瞪大了眼睛,泪水瞬间汹涌而下。不是无声的恸哭,而是发出了“呜”的一声压抑的哽咽,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南景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将他牢牢扶住。邵既明就势将额头抵在南景的肩膀上,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泪水迅速浸湿了南景肩头的衣衫。但那哭声里,不再是绝望,而是失而复得般的委屈、心酸,和……终于落定的安心。
秦凌萱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儿子在南景怀里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的孩子,看着南景虽然面色平静、却稳稳扶住儿子、没有半分推开的意思,她捂住嘴,泪水再次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