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舟处在半梦半醒之间,握上掐在他脖颈间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腕骨突起,像劲韧的树枝顶出的新芽。
一颗红痣在那只手的虎口点上一抹深沉。
周远舟迷迷糊糊间,睁开眼。
一辆重卡压着路面疾驰而过,透进窗帘的光照清眼前人流畅的轮廓。
陈逸?!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远舟惊醒,坐起身,一室的燥热拥住他,闯入他急促的呼吸里。
房间里,空调不再转动,周远舟在黑暗中卷着舌头顶上上颚,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是梦。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周远舟陷落在梦醒的心悸里,梦中的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打架。
陈逸在那场戏之后已经成了他梦里的常客,但这次,陈逸居然已经从片场入侵到他的房间。
周远舟又开了一小时的空调,脑子里还在放映梦中的剧情。
他好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那手真好看。
周远舟跳出梦中濒死的恐惧。
手?
周远舟睁圆了眼睛。
在他朦胧又模糊的印象里,那双手清晰得让他胆寒。
从单片弯鱼鳞似的指甲片,到凸起的骨节,甚至是拇指上旋得圆润的指纹。
梦里的那一双手,都和Y1的手一模一样。
周远舟在一身冷汗中回忆,从向他递来的筷子想到在指尖发亮的钥匙,拿着它们的那双手是不是也长这样。
好看到独一无二。
周远舟鬼使神差地点开后台,在他没有认真关注过的界面上找到Y1的IP地址。
——H国。
两个字像个钩子般,把周远舟压在脑子里的细节全勾了出来。
他快速地把聊天记录上滑。
在[圆圆圆]之前撂下Y1的时刻,他好像说过,他要回国了。
他给Y1推荐了M记的火锅,今天晚上陈逸就把外卖点到了家。
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更没有那么多双好看的手,不然他不会找了一晚上,还是被Y1轻巧地拿捏了。
周远舟心里把这事断了个八分。
他窝回被子里,他好想把东面的墙壁敲开,捞起陈逸的手和Y1的视频对照。
他好想知道,究竟是记忆在暗中捣乱,还是Y1和陈逸合伙起来准备恶作剧。
后半夜。
饶是周远舟再怎么把头塞到被子里,都没法把自己闷到睡着。
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挨就到了天明。
比闹钟更早发出声响的是木门一开一合的声音,周远舟的神经在木门的吱嘎下脆弱地抽动。
浓厚的鸡汤香气从门缝钻进来,唤醒周远舟的味蕾,人还是糊涂的,口水却已经开始分泌。
周远舟套上衣服,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走出房门。
客厅的小桌上,打开的保温桶正冒着热气。
陈逸从里面盛出一碗馄饨,正用筷子尖把长短不一的葱花挑出来。
见周远舟出来,他笑了笑:“鲜肉鸡汤馄饨,吃一碗吗?”
周远舟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
东城区菜场的馄饨。
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那家店的婶子汤煲得香,馅调得鲜,就是刀功不好,切出来的葱花狗啃似的,歪歪扭扭,各葱各样。
就是陈逸手里挑出来的难言的模样。
周远舟吞了口口水:“东城区菜场的馄饨?”
陈逸手没停:“怎么看出来的?”
周远舟的目光像一只缩头缩脑的小鼠,在馄饨碗上停留一会,还是爬上陈逸的手。
从弯起的指甲到粉润的甲床,又慢慢爬上凸起的指节,每爬一步,小鼠就要颤抖一下。
比天敌更可怕的是老鼠药,比和床戏替身合租更可怕的是和网友Y1面基。
周远舟的脑海里,对自己的怀疑一分一分地消减,对陈逸的逃避一节一节地攀升。
陈逸似乎捕捉到小老鼠的存在,抬头对上周远舟的眼睛,笑得温和:“小周老师,你还没回答我呢。”
周远舟刹那间回神,后退着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葱花美得有点别致。”
“嗯,帮你挑了。”
隔着一道门,周远舟的心越跳越快,在胸膛里横冲直撞,没有落脚暂歇的地方。
他捏着牙刷的手有些抖,冷汗渗出手心,在屋外碗筷碰撞的声音里,制造出其他声响。
[圆圆圆]跟Y1提过东城区菜市场的馄饨,而周远舟没有跟陈逸提过。
这家店门脸不大,在一堆嘈杂的杂货铺子间,铺面前还有个爱抢生意的卖鸡蛋灌饼的老头。
陈逸才来这租房,他不可能那么快就发现这家店的。
周远舟差点把牙膏沫子咽下去,他灌了两口水漱口,用劲呸一声。
陈逸用心险恶。
陈逸本尊在门外无知无觉,只催促道:“小周老师,葱花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