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看着他端起茶碗，指尖骨节分明，喝茶的动作慢条斯理，纵然衣衫陈旧，却难掩一身清隽的风骨。

五世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少年时的张扬，学霸时的清冷，总裁时的偏执，神子的虔诚，末世的决绝……一张张脸重叠在一起，最终都成了眼前人眉眼的模样。

侍女瞧着她的目光，心下了然，笑着提议：“公主若是乏了，不如也去茶寮歇片刻？”

林苑没有应声，却抬步走了过去。

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引来茶寮里一阵低低的抽气声。赶考的书生们认出她的宫装，纷纷起身行礼，神色间满是拘谨。

谢无妄也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苑身上，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恰到好处的平静。那双墨色的眸子里，藏着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却又像是能将人的影子都吸进去。

“民女明华，见过公子。”林苑率先开口，她没有亮明公主身份，只随意找了个由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桌角的书，“方才见公子抱着的，似是《论语》注疏？”

谢无妄微微颔首，声音清润，像是山涧的泉水：“正是。”

他的声音，也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无数个梦里，曾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林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压下心底的悸动，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侍女连忙要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

“谢家三代帝师，公子的注疏，想必是青出于蓝。”林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试探。

谢无妄的眉峰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白玉棋子上，反问：“姑娘认得谢家？”

“略有耳闻。”林苑避开他的目光，捻起棋子把玩，“只是可惜，一代簪缨世家，竟落得这般境地。”

谢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浅浅啜了一口。粗茶的涩味在舌尖蔓延，他的神色却依旧平静，仿佛那些落魄与苦难，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茶寮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柳梢的簌簌声。

林苑看着他清隽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墨色的发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心底那道被刻意压制的弦，又开始轻轻颤动。

她想问他，你是不是还记得？

想问他，五世的纠缠，是不是也在他的灵魂里，留下了痕迹？

想问他，末世里那句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

这一世，没有系统，没有任务。

他是谢无妄，她是明华。

他们是初见。

就在这时，邻桌的书生忽然吵了起来，原来是为了一道策论题争得面红耳赤。一人激动之下，竟撞翻了身旁的茶碗，滚烫的茶水径直朝着谢无妄泼了过来。

林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他面前的书往回一拉。

茶水溅在青石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谢无妄抬眸，看向林苑。

四目相对。

他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深潭。

“多谢姑娘。”谢无妄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林苑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碰到书页的微凉触感，她摇了摇头，语气随意：“举手之劳。”

侍女适时上前，低声道：“公主，状元郎该等急了。”

林苑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她站起身，看了谢无妄一眼，轻声道：“告辞。”

谢无妄颔首，目送她的身影走远。

直到宫装的裙摆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桌角那枚被遗落的白玉棋子上。棋子温润，触手生凉，上面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女子的馨香。

谢无妄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枚棋子。

阳光落在他的指尖，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执念的温柔。

像是跨越了无数个时空，终于再次握住了，那缕失而复得的光。

茶寮外的柳梢，又被风吹得晃了晃。

京华三月，春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