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忍着笑,提着食盒去了。这位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海王,如今在灶间为妻子洗手作羹汤,竟也这般从容熟练,仿佛天经地义。
“枕霞阁”里,林微月看着食盒里那碗清汤和那碗圆子,微微一怔。汤色清澈,荠菜碧绿,雪白的鸡片和梨片交叠,香气清雅。圆子小巧玲珑,浮在浅金色的汤里,桂花朵朵,煞是可爱。
“是王爷亲手做的。”白芷抿嘴笑。
林微月拿起瓷匙,舀了一小口汤。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清鲜,鸡肉滑嫩,荠菜的清香和梨片的微甜交织,奇妙地抚平了胃里的翻腾。她慢慢将一碗汤喝了大半,竟无丝毫不适。又尝了一个圆子,豆沙细腻,桂香幽幽,甜得恰到好处。
“都吃了?”萧煜不知何时进来,见她碗中已空,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如春冰乍破。
“嗯。”林微月点头,难得有了些食欲,“汤很好,圆子也好。”
萧煜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只觉指尖微暖,不似往日冰凉,心中大石落地。
“能吃下便好。晚膳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预备。”
林微月偏头想了想,这几日口中乏味,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倒想起在江南时,外祖母做的一种糕。用新采的艾草嫩叶,焯水捣汁,和糯米粉,裹了枣泥豆沙,用模子压出花样,上笼蒸。出笼时碧莹莹的,带着艾草香,不很甜,却爽口。”她眼中浮现怀念,“只是这时节,不知有没有新鲜的艾草。”
萧煜记在心里。午后便让人去京郊农庄寻,又吩咐府中会南边点心的厨娘试着做。到了傍晚,一碟碧绿如玉、印着如意纹的艾草糕,并几样清爽小菜,便摆在了林微月面前。
糕体松软,艾香清雅,枣泥豆沙的馅儿甜度适中。林微月就着粟米粥,竟用了两块。萧煜在一旁看着,比自己吃了山珍海味还舒坦。
人间烟火,不过是一餐一饭的牵挂,是知晓她口中乏味,便想方设法为她寻一口合意的吃食。是见她眉尖若蹙,便恨不能将这世间所有美好捧到她面前,只为换她展颜一笑。
入了夜,又飘起细雨。
檐漏嘀嗒,一声声,敲在静谧里。林微月近日睡得浅,夜半常醒。这夜醒来,帐内昏暗,只角落留了一盏小小的水晶灯,晕着暖黄的光。身侧,萧煜呼吸匀长,已然熟睡。
她悄悄侧身,就着微光看他。睡梦中的他,眉宇舒展,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薄唇抿着,褪去了白日所有的沉稳与锋锐,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心口那七个淡粉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那些疤痕。这是他为她、为这片江山留下的印记,是过往所有惊涛骇浪的证明,也是他们此刻能相拥而眠的代价与勋章。
腹中忽然一动。
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轻轻扇了下翅膀。她僵住,屏住呼吸,手掌缓缓覆上小腹。
又是一下。
更清晰了些,带着生命的力度,透过皮肉,传入她掌心。
是胎动。
她的孩子,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告诉她他的存在。
巨大的、混杂着惊奇、喜悦、酸楚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怎么了?”萧煜不知何时醒了,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与警觉,手臂已环过来,“可是哪里不适?心口又痛了?”
林微月摇头,却说不出话,只抓过他的手,颤抖着,按在自己小腹上。
萧煜初时不解,掌心下是她柔软微隆的腹部。忽然,他感觉到,那温热的肌肤下,传来一下轻微的、却不容错辨的顶动。
他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住了。黑暗中,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掌心下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稀世珍宝即将破土而出。
一下,又一下。
小小的生命,用这种方式,向他的父母宣告着他的到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帐内只余两人交织的、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和掌心下那奇迹般的搏动。
良久,萧煜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收回手,却又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再次覆上去。这一次,那小生命似乎安静下来,不再动了。
“他……”萧煜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他动了?刚才……是他在动?”
“嗯。”林微月终于能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是胎动。他很好……他在告诉我,他很好……”
萧煜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皮肤上,肩膀竟在微微颤抖。
这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色变、在幽冥之眼前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因为掌心下那几下微弱的胎动,竟红了眼眶。
“他很好……”萧煜重复着她的话,声音哽咽,“我们的孩子……很好……”
林微月回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寝衣的肩头。这一刻,所有的艰辛、痛苦、后怕,都在这新生命的悸动面前,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庆幸与感恩。
他们还活着,他们在一起,他们有了延续彼此血脉的孩子。
这人间烟火,这平凡相守,这孕育生命的微小奇迹,便是命运给予他们百死余生后,最盛大、最珍贵的馈赠。
窗外,细雨无声,滋润着大地。窗内,一灯如豆,映着相拥的身影,和那悄然孕育、静待绽放的,全新的希望。
长夜未尽,而光,已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