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好。”空桑烬离淡淡颔首,沉声道,“等封印的时限将至,便将他们送往九阴山,届时再派人将他们接回来。”
“嗯。”伶文应声,字字笃定。
待众人尽数退去,浊池旁只剩空桑烬离一人,周遭唯有怨气冲击结界的轰鸣声,沉闷而压抑。他缓步走到封印阵法的一处方位,那是他父亲当年布下阵法时,最核心的位置,也是藏着他父亲残魂的地方。他缓缓屈膝跪下,脊背挺直,玄色的衣摆在浓黑的怨气中静静铺展,他对着浊池,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轻触冰冷的青石板,低沉的声音里藏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轻喃道:“父亲,爹爹,孩儿信,我们一家,还有弟弟,很快便能团聚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怨气似是被触动,翻涌得更甚,结界的裂纹又深了几分,空桑烬离抬眼,墨色的眸底凝着坚定,指尖轻抬,一道金色的灵力自指尖溢出,落在结界之上,裂纹微微收敛,轰鸣声也轻了几分。
离开浊池,空桑烬离缓步走在幽都的街巷上,雾霭渐散,街边的摊主们已然摆开了摊子,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灯笼的,还有画糖人的,与人间闹市别无二致,只是摊主皆是阴魂,买主也多是幽都的住民。
空桑烬离看着眼前的光景,心头忽生感慨。百年时光,弹指而过。
“君上,刚蘸好的糖葫芦,山楂的,酸甜可口,您要不要来一串?”卖糖葫芦的老伯笑着招呼,他生前是个糖葫芦小贩,死后便在幽都继续做着老本行,见了空桑烬离,像见了自家晚辈。
“君上,瞧瞧咱这灯笼,各式各样的都有,荷花的,兔子的,还有盘龙的,您选一个挂着?保准好看!”灯笼铺的老板娘也热情招呼,手中拿着一盏精致的荷花灯笼,眉眼含笑。
“君上,来画个糖人吧,想画什么咱都能画,画个龙,画个凤,或是画个君上的模样,都成!”画糖人的老师傅摆开架势,小铜勺在石板上轻轻一点,便有糖浆缓缓流淌。
沿途的摊主们瞧见他,皆是热情满满地招呼着,递上自家的东西邀他取用,他们皆是受了空桑烬离的照拂,在幽都过得安稳,对他,皆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激。空桑烬离只是含笑轻摇着头,一一婉拒,声音温和:“不必了,多谢诸位,我只是随意走走。”
嗯,下回再来时,倒是可以带阿瑾来这里玩玩,他那般喜欢新奇的东西。
这般想着,空桑烬离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幽都的最高处——望星台。望星台由白玉砌成,高耸入云,站在台上,可俯瞰整个幽都,亦可望见人间的月色。他拾级而上,亭台楼阁在脚下渐渐变小,待他站在望星台顶端,夜风轻拂,衣袂翻飞,墨色的眸底映着幽都的万家灯火,还有远处人间的点点星光。
“什么时候回去。”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伶文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望向人间的方向。
“天亮前。”空桑烬离淡淡开口,声音轻淡,“阿瑾还在客栈里,我需得在他醒前回去,莫要让他发现。”
伶文颔首,沉默片刻,又道:“控魂花和净魂花都已经准备好了,皆是按你所言,以灵力强行催熟,只是这强行生长的花草,药效怕是会折损大半,能行吗?”
“不行又能怎样。”空桑烬离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决绝,“他们没有时间,我也没有时间,一点药效总比没有的好,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也要试试。”
伶文沉默,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站在他身边。
“知道都是些谁吗?”
“庆安水氏,楼兰连氏,还有……水上星海。”空桑烬离缓缓开口,每念一个名字,声音便沉上几分。
“你是怀疑……”伶文顿了顿,抬眼看向空桑烬离,“是空桑内部之人,与他们有勾结?”
“困住子寻的法术,是我和小叔叔亲自布置的,层层叠叠,非空桑核心弟子,根本无法破解,水上星海的结界,也是我亲自布置的,除了空桑核心弟子,知晓结界阵眼者,寥寥数人,旁人根本无法破。”空桑烬离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几分不解,“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为何要勾结鬼魔。”
“知道是谁。”伶文垂眸,声音低沉,似是早有定论。
空桑烬离侧头看他,眸光沉敛:“有怀疑的人,但不确定。”
“宁泽不知道?”
“不知道,我怕打草惊蛇。”空桑烬离淡淡开口,“此人在空桑根基深厚,若贸然告知小叔叔,怕是会走漏消息,打草惊蛇。”
夜风渐凉,吹起两人的衣摆,望星台上一片静谧,唯有远处浊池的轰鸣声,隐隐传来。伶文沉默片刻,抬眼望向天际,淡声道:“一切皆有定数,不必担心,天道自有轮回,作恶者,终会有报应。”
空桑烬离抬眼,望向人间的方向,墨色的眸底凝着几分坚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那里,有他想要守护的人,有他想要奔赴的归途。
幽都的月色,渐渐明朗,洒在望星台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玄色的身影立在风中,脊背挺直,像一株万年不折的青松,守着幽都,守着执念,也守着那人间的一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