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君尧好看的眸子亮得像盛了漫天揉碎的星子,睫羽轻颤着垂落半分,唇角弯出软乎乎的清甜弧度,软糯的嗓音裹着几分娇怯,轻轻道:“不告诉漂亮哥哥,等以后再说好不好?”
空桑烬离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墨色眼底浮起几分费解,指尖微顿在身侧,轻声追问:“为何非要等以后?现下说便如何?莫非是难以启齿的事?”
“我怕……”祁君尧纤细的指尖轻轻绞着月白锦缎的衣摆,指腹摩挲着衣料上精致的云纹,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可细弱的尾音里却又藏着几分执拗的笃定,“怕漂亮哥哥现在就摇头拒绝我。等再过些日子,等我再努力些,漂亮哥哥便一定不会拒绝我啦。”
他抬眼时,澄澈的眼底盛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揣着世间独一份的珍宝般怯生生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空桑烬离垂眸思忖片刻,遍寻思绪,实在想不通世间何事,会是此刻不愿应允、日后却会心甘情愿点头的。可待他抬眼,望见祁君尧这般模样,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人的身影,纯粹得不染半分尘埃,终究还是心软,无奈地颔首应了下来,声音放得极柔:“好,便依你,等你想说时再说。”
祁君尧闻言,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像落了光的琉璃,唇角的笑意更浓,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空桑烬离忽而忆起方才殿内的醉意,指尖轻抬,似是想触碰他的额角,又堪堪停在半空,挑眉看向身前的人,淡声问道:“阿瑾酒醒之后,还能记起你此刻藏着、想问的话?莫不是醉后胡言,明日便忘得一干二净了。”
“能,当然能!”祁君尧立刻挺直小小的脊背,白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还特意扬着声强调了一句,脸颊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粉晕,“还有,我根本没醉,自始至终都清醒得很呢,方才喝的那些酒,于我而言不过是杯水罢了。”
空桑烬离看着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在人前的清冷淡漠,分明是全然卸下了所有心防,乖顺得像只凑到跟前讨糖吃的小兽,软乎乎的,毛茸茸的,惹人疼惜。他心底本想现下逗逗这只乖软的小兽,瞧着他羞赧的模样,可转念一想,若真逗了,待他明日酒醒,记起此刻这般毫无防备、软糯娇憨的模样,怕是要羞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往后几日可能都要躲着他了,倒不如算了,他不愿见他明日晨起时的不自在,更舍不得让他受半分窘迫。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祁君尧打横抱起,少年的身形清瘦,落在他怀中轻得很,像抱着一片云。祁君尧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香,混着淡淡的松枝气息,让人莫名心安。空桑烬离将他扶到床榻上躺好,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额发,又细心地掖紧了被角,指尖轻触他的脸颊,温温的,软软的,像触碰着稀世珍宝。待祁君尧阖上眸子,呼吸渐匀,似是有了睡意,空桑烬离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反手带上房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出了寝殿,夜色正浓,月色被云层遮掩,天地间浸着几分凉意。空桑烬离抬眼望了望天际,墨色的眸底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凝着几分沉凝,转身便踏向了那片世人罕知、避之不及的地界——幽都。
幽都亦有地府、地狱、九幽、黄泉诸般名号,本是世间亡魂归处,藏于三界缝隙之间,阴气缭绕,怨魂丛生,千百年前却因一场变故骤然隐匿于世间,断了与人间的所有联结,世间之人皆以为幽都早已湮灭于时光长河。如今虽重见天日,却与人间隔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屏障,以凡人之躯无法踏入,便是世间亡魂,纵是寻遍三界,也终究无法触碰到幽都的半分地界。
空桑烬离的身影踏入那道无形的结界,周遭的景象瞬间变换,白日里的繁华人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雾色,雾霭呈淡青色,缭绕在街巷之间,街边的楼宇皆是古雅的暗调,飞檐翘角,挂着淡蓝色的灯笼,灯笼里的烛火不似人间的暖黄,而是泛着幽幽的冷光,却丝毫不显阴森,反倒透着几分静谧祥和。
才刚踏入幽都地界,守界的小鬼便瞧见了他,那小鬼生得粉雕玉琢,梳着双丫髻,瞧见他时,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扬着清脆的声唤道:“君上!您回来啦!”
一声唤罢,周遭的阴魂小鬼皆循声看来,瞧见那道熟悉的红衣身影,皆是满脸欢喜,纷纷躬身见礼,声音此起彼伏,却又带着几分恭敬,不敢喧哗:“君上回来了!”
“见过君上!”
“见过君上!”
有性子活泼的小阴差,一边往幽都深处跑,一边高声喊着“君上回来啦”,脚步轻快,将这消息一路传向幽都深处,像只报喜的小雀。空桑烬离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玄色的衣摆在雾霭中轻轻摇曳,他看着周遭熟悉的景象,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真切笑意的阴魂小鬼,墨色的眼底漾开几分浅淡的暖意,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幽都的阴魂,皆是百年前苍雾浊水上的魂,如今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平和,不比人间差上半分。行至静幽殿外,一道浅影便快步迎了上来,身影轻盈,声音里满是雀跃,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欢喜:“烬离哥哥!”
是苏落。
一身月白长衫,瞧着不过弱冠之年,实则已在幽都待了数百年,性子单纯,最是黏着空桑烬离。殿内的人闻声也纷纷走了出来,有身着素衣的女子,有眉目沉稳的男子,皆是幽都的旧人,跟在空桑烬离身边多年,见他前来,齐齐躬身见礼,声音恭敬:“君上。”
空桑烬离看着眼前熟悉的众人,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达至眼底,驱散了周身的冷意,温声道:“各位,许久不见。”
“可不是许久未见了!”烟雨俏生生的脸上摆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她生得极美,眉眼含情,一身红衣罗裙,衬得肌肤胜雪,眨着水润的眸子看向空桑烬离,语气带着几分娇嗔,“君上这一走,便是数月,把我们都抛在幽都,日日惦念,不知君上此番回来,要怎么补偿我们这些日日惦念的人?”
烟雨是幽都的掌事女官,性子活泼,最是爱与空桑烬离打趣,也是众人中最敢直言的。空桑烬离睨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声音轻淡:“小雨儿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君上明知故问。”烟雨娇嗔一声,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自然是君上亲手酿的梦香醉,还有人间的那些新奇玩意儿,听说人间近来出了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君上可得给我们带些回来。”
空桑烬离无奈轻笑,指尖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宠溺:“调皮。放心,都给你们备好了,在外时,便想着你们这些家伙,怎会忘了。”
周遭的人见状,皆是掩面低笑,眉眼间皆是轻松惬意,一路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簇拥着他往幽都中央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回荡着众人的笑语,打破了幽都一贯的静谧,却添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幽都最深处,与外头的祥和不同,这里常年被浓重的阴气笼罩,是幽都的禁地——浊池。浊池呈圆形,池面翻涌着浓黑如墨的怨气,那股股暴戾的怨气化作实质,像狰狞的毒蛇,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地冲击着池外的封印结界,结界之上流光闪烁,泛着金色的光芒,堪堪抵挡住这股汹涌的冲击,结界边缘已泛起淡淡的裂纹,似是不堪重负。
伶文立在结界旁,他身着墨色长袍,眉目沉稳,周身透着几分清冷,是幽都的大祭司,也是空桑烬离最信任的人,自空桑烬离离开后,便一直守着这浊池,寸步不离。见他前来,伶文转过身,沉声开口:“烬离。”
“我知道。”空桑烬离微微颔首,墨色眼底凝着几分沉凝,他自然知晓,这浊池的封印,时日不多了,那裂纹一日比一日深,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碎裂,池中的怨气一旦外泄,墟云界便会遭殃。而他的魂魄,至今还差着半魂二魄,未能归位,半魂之躯,不知能不能打的过他们。
他抬眼看向伶文,眸光沉敛,沉声问道:“归梳那边的事,准备得如何了?都安置好了吗?”
“一切皆已准备妥当。”伶文垂眸,声音沉稳,无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