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归心照烽烟
接下来的几日,天山王庭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得越来越剧烈。
李绩的伤势在军医和青瑛的精心照料下,好转迅速。这得益于他强健的体魄,更得益于某种心照不宣的紧迫感——唐朝的四皇子久居敌营,若是让有心之人做起文章,只会百口莫辩。
这日,李绩麾下暗卫,通过飞鸽传书,送来了第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长安对“回纥公主”滞留不归的反应,远比预想中激烈。朝堂之上,中书令杜如晦一党,借题发挥,力陈“大唐公主久居藩邸,有损国体,恐滋蕃部轻慢之心”,并暗示回纥或有挟制公主、意图不轨之嫌。唐皇虽未立即表态,但显然已有不悦。紧接着,呈给唐皇的军报被有心之人刻意歪曲,变成了“回纥部于阵前刺杀四皇子,四皇子生死不明。”
紧接着,更严峻的消息接踵而至。毗伽可汗安插在河西的耳目传来密报:边境唐军调动异常,粮草暗中集结,数位与杜如晦过从甚密的将领被调至前沿。随后,王庭潜伏在京中的暗桩拼死送出绝密情报——杜如晦与王皇后往来频繁,且杜相门下有人暗中接触吐蕃使者!情报虽未言明细节,但“勾结外蕃”、“欲挑起边衅”的阴影,已如寒霜般笼罩下来。
烽烟将起的沉重压力,如同铅云般压迫着王庭的每一个人。
大帐内,气氛凝重。毗伽可汗面沉如水,指节敲击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向下首的青瑛,目光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深沉的疼惜与忧虑:“我儿,你都听到了。唐皇或许只是不满,但杜如晦与那毒妇,显然想借此机会,将你彻底抹去,并掀起战火,一石二鸟。”
骨力裴罗“霍”地站起,手按刀柄,眼中寒光凛冽:“父汗!唐庭欺人太甚!他们内部倾轧,却想将祸水引向我回纥,更想害妹妹!我回纥铁骑岂是任人揉捏的?他们要战,那便战!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帐中几位主战的叶护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昂。
“王兄,诸位叶护,”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瞬间压下了躁动。青瑛站了起来。她穿着利落的回纥骑装,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连日来所有情绪已在她眼中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先对裴罗和诸位叶护行了一礼:“王兄与诸位叶护的维护之心,阿斯兰感念肺腑。回纥儿郎的勇武,我从不怀疑。”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毗伽可汗和李绩脸上,“但正因如此,我们更需思量。杜如晦等人所求,正是我回纥率先动兵,坐实‘桀骜不驯、意图挟主’的罪名。届时,无论唐皇本意如何,为了大唐颜面,也必将倾力来伐。战端一开,河西陇右,乃至我天山草场,必将生灵涂炭。这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用无数勇士和牧人的鲜血,去填塞那些权臣的野心沟壑?”
帐内安静下来。裴罗眉头紧锁,他自然不惧战,但青瑛的话不无道理。
青瑛走到大帐中央,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此事因我探查身世而起,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困局,既然因我而起,也该由我去解。”
“阿斯兰,你想做什么?”毗伽可汗沉声问,心中已有预感。
“父汗,我要回长安。”青瑛一字一句,如玉石坠地。
“不可!”李绩瞬间出声,伤口因激动而刺痛,他强忍着,语速急切,“青瑛,你此刻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杜如晦与王皇后定有无数后招等着你!在回纥,你可汗父汗与王兄尚能护你周全,一旦踏入长安,便是孤身入局,生死难料!”
“正因是死局,我才更要回去。”青瑛看向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笃定,“他们以为我会怕,会躲,会因此挑起回纥与大唐的战争,他们好坐收渔利,并趁乱将我除去。我若真吓得躲在天山,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不但坐实了‘心怀鬼胎’的污名,更给了他们煽风点火、乃至挑起战祸的绝佳借口。我偏要回去,回到他们眼皮子底下,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她转过身,面对毗伽可汗、裴罗和帐中各位叶护、将军,字字清晰,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直率与力量:
“父汗,左贤王,各位叔伯兄长,听阿斯兰一言。”
“我回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阿斯兰行得正,坐得端!我回天山,是思亲情切,绝不是要背叛大唐,更不是要挑唆两国生隙!大明宫里的那位……他不是最重天家颜面、朝廷法度吗?我自己回去,总好过让他被那些嚷嚷着‘公主不归、其心必异’的人逼着,真对咱们草原动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