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他将空碗放回矮几,声音疲惫而淡漠,“我有些累了,想歇息片刻。”
青瑛接过空碗,指尖冰凉,帐内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那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心墙。她难以适应这样的李绩,在长安时,李绩曾经玩世不恭过,也曾因好奇把她当做异族的小兽逗弄过,更曾不顾自己安危地保护过她,也曾像兄长一样把她牢牢护在身后过。唯独,没有见过现在这样的他,冷漠,疏离又哀伤绝望……他从来都是热烈的,从未如此冰冷地面对过她。
她也想在李绩醒来的那一刻扑进他的怀里,这三天来的巨大担忧几乎要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她多想好好抱着他,告诉他这一路上她的想念,乍见到他时的惊喜,以及他为了护住自己而身受重伤时她的恐惧和震动。可她能说什么?说我们也许流着一样的血,说你的父皇是个始乱终弃的人!说我的母亲当年是如何逃离那座金丝编织的牢笼……千言万语堵在她的胸口,让她难以自抑,泪如雨下。
当压抑的哭泣声传入李绩的耳中,刺破了帐内故作平静的假象,也刺穿了李绩刚刚筑起的、冰冷的心墙。
这哭声……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挣扎,李绩的心猛地被揪紧了。所有的自嘲、灰心和强装的淡漠,在青瑛压抑的哭声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艰难地侧过身,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顾不上了。
“青瑛……”他再次唤她,声音里的沙哑褪去了冰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心疼,“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因哭泣而轻轻颤抖,恨不能立刻将她拥入怀中,却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紧握着空药碗、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青瑛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李绩苍白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和痛楚,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对命运的控诉,几乎要决堤而出。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摇着头,泪水涟涟落下,“我和裴罗哥哥……只是兄妹之情,自幼便是如此……”
李绩的瞳孔微微放大,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火苗在他死寂的心湖中重新点燃。“那是为什么?”他追问,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一只易碎的蝴蝶,“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为难?是……是我的身份让你觉得是负累?还是你担心回纥纥与大唐永无宁日,我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他猜测着所有可能的阻碍,每一种都沉重如山,但他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青瑛,只要你我心意相通,这些都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国仇家恨是上一代的事,我们可以努力去化解;身份地位,我从未在意过!若你愿意,我可以放弃……”
“不是这些!”青瑛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更深的绝望,“如果……如果这段感情本身……就是有违伦常的呢?”她终于将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有违伦常?
李绩彻底愣住了。他设想过千万种阻碍,却独独没有想到这一种。这是什么意思?他和青瑛,一个是唐皇之子,一个是回纥公主,虽身份悬殊,却何来伦常之碍?
他脑中飞速闪过所有可能与青瑛相关的伦常禁忌,却毫无头绪。他看着青瑛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恐惧,那是一种超越了世俗阻碍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巨大的困惑笼罩着李绩,但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有违伦常”。因为他从青瑛破碎的眼神中看出,她此刻说出这句话,已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而真相或许是她难以承受之重。他若逼问,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他忽略掉心头的万千疑问,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上青瑛泪湿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青瑛,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有违伦常’究竟指什么。这世间礼法教条,有时不过是束缚人心的枷锁,我只知道,你是青瑛,是我注定要守护的人。”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用力握紧了她的手,近乎哀求地说:“青瑛,别那么快否定我!也别那么早判我死刑!有任何艰难险阻,我们一起扛过去,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青瑛看着李绩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和近乎恳求的哀切,巨大的感动和更深的酸楚几乎将她淹没。他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为她对抗一切未知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