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心障
李绩在鬼门关前挣扎了数日,终于在高热退去后,迎来了一个相对清醒的早晨。
他被安置在裴罗金帐旁一顶较小但温暖舒适的毡帐里,这是裴罗默许的安排,帐内飘着药香,炭火盆驱散着塞外的寒意。李绩靠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重新有了焦距。
青瑛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轻轻走进来。见李绩醒着,正望着帐顶出神,她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情绪,走到榻边。
“你醒了?感觉如何?该喝药了。”她的声音尽量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李绩却一把握住了她伸来的手腕。他的掌心因虚弱而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青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的庆幸,他指尖微微用力,仿佛确认她的存在。
青瑛的心猛地一缩,被他眼中的炽热烫得想要退缩。她试图抽回手,却被李绩更紧地握住。
“我没事。”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低的,“倒是你,伤得这么重,差点……” 她说不下去,鼻尖发酸。
“值得。”李绩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只要能再见到你,平安无事,就算我死了也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尽的怜惜,“这些日子苦了你了。在长安……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颠沛流离……”
他的话语像暖流,几乎要冲垮青瑛辛苦筑起的心防。她想起在长安他笨拙的维护,想起他冒险带她出宫散心,想起他生辰宴上为她拒婚……点点滴滴,都是真心。可是……可是……
“不苦。”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试图抽手,这一次,李绩因虚弱,被她挣脱了。她端起药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借以掩饰内心的波澜,“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回到了天山,回到了……裴罗哥哥身边。”
李绩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提到“裴罗哥哥”时那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依赖感,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开,比背后的刀伤更甚。
“裴罗……叶护……”他低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们自幼一起长大,情谊深厚……” 他想起裴罗看青瑛的眼神,想起裴罗那句“我回纥纥的公主,岂能任人作践”,看来裴罗对她也是情深义重。
“青梅竹马,久别重逢……”李绩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心灰意冷的自嘲,“我早该明白的。在长安时,你终究是回纥的公主,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强装的平静,“如此……也好。”
青瑛握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险些洒出。她听出了他话里的绝望和疏离。他不是不明白她的顾忌,而是完全想错了方向!他以为她心属裴罗!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她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想告诉他她心中的挣扎和恐惧,想问他如果……如果他们可能是兄妹该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伤人的冰冷:“四皇子言重了。您于我有救命之恩,青瑛没齿难忘,在长安的种种,四皇子是我唯一的光亮,可如今各归其位,于你于我,于大唐回纥,都是最好的结局。这药快凉了,请用药吧。” 她将药碗递到他面前,目光低垂,不再看他。
“各归其位……”李绩重复着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心脏。他不敢去想,在长安时的青瑛,曾像一头奋力挣扎想要冲破牢笼的小兽,而后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失去了眼中的光芒,李唐皇权对她不可谓不残忍。而他的身上也流着李唐王室的血脉,他如何能奢望青瑛会爱上他。难道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青瑛的心早就属于那个部族里的青梅竹马?怪不得她不顾一切也要回回纥,怪不得她会跟着裴罗来到最前线的战场,她就这么放心不下裴罗的安危?
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她的心,从未离开过这片草原。
他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了药碗。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皆是一颤,随即迅速分开。李绩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药,而是命运的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