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罗语气依旧冰冷,更像是一种不屑的解释:“你的命,该由我亲手来取!死在冷箭下,未免太便宜你了!”
不远处的上官鹏见四皇子失去了惯常的冷静,眼见深陷险境,为了唤回他的理智,上官鹏冲着李绩的方向嘶声大喊:“殿下!我们一定能找到青瑛姑娘!她在长安等着你回去,你要撑住啊!”
这声呼喊,在喧嚣的战场上并不算响亮,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了裴罗耳中!
青瑛姑娘?回长安……去找她?
裴罗攻向李绩的刀势猛地一滞!他霍然抬头,死死盯住李绩的脸。
李绩在听到那声呼喊时,眼神明显一颤,那里面蕴含的担忧、急切、甚至是一丝痛苦,无比真实地撞入裴罗眼中。那不是伪装,不是一个皇子对一件政治筹码的关心,那是一个男人对心中至关重要之人生死未卜的、最本能的恐惧与牵挂!
原来……他如此奋不顾身,躁进冲杀,不是为了建功立业,不是为了大唐疆土,而是……为了尽快回到长安,去寻找阿斯兰?!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裴罗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一直以为李绩对阿斯兰不过是虚情假意,是政治上的利用和禁锢。可此刻,他从李绩眼中看到的,是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近乎绝望的担忧。
李绩也因那声呼喊和裴罗骤然变化的态度而心神剧震。他看到了裴罗眼中的震惊、疑惑,以及一种……难以解读的审视。两人之间的杀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莫名地消散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和对峙。
裴罗死死盯着李绩,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他手中的弯刀缓缓垂下几分,不再是随时搏命的姿态。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审视这位李唐皇子。他骁勇,并非徒有虚名;他焦急,原因竟是为了阿斯兰。这个李绩,似乎和他想象中那个傲慢、虚伪、囚禁阿斯兰的李唐皇子……不太一样?
李绩也从裴罗异常的反应中捕捉到了不寻常。这位回纥左贤王,听到青瑛的名字后,为何是这种反应?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震动?
短暂的僵持。战场上的厮杀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
裴罗最终深深地看了李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未散的敌意,有巨大的疑惑,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他没有再说话,猛地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李绩,听说你们皇帝老儿要缉拿阿斯兰,你可知情?”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李绩耳中。
李绩闻言,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裴罗,裴罗继续说道:“我回纥男儿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唐朝皇帝听信杜如晦和王皇后谗言,如此折辱我们的公主,我们誓要为公主洗刷耻辱。”
“不可能!”李绩下意识地否认:“我父皇虽然严厉,但从未苛待过青瑛,更何况,杜相和母后为什么要陷害青瑛?”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杜如晦老奸巨猾,其家族势力多在军中,但多年来被长孙无忌、李靖等功勋旧将压制,难以更进一步。他急需一场战事,一场由我回纥‘不义’在先引发的战事!如此,他便可名正言顺地举荐其亲信掌兵,借军功扩张势力,彻底掌控大唐军权!而王皇后,与杜如晦乃政治同盟!她深知四皇子李绩虽得圣心,但非长非嫡,立储之路并非坦途。若能借此战事,让李绩立下赫赫军功,再加上与杜如晦孙女杜月白的联姻,获得杜氏一党的全力支持,太子之位便唾手可得!届时,杜月白为后,杜家便是名副其实的后族,权倾朝野,可保百年恩宠!”裴罗说完,审视地看着李绩的反应。
李绩仍不愿相信,但在长安母后对青瑛无来由的针对、杜相老谋深算的眼神、杜月白在生辰宴上的表现和母亲看似临时起意的赐婚,以及一次次针对青瑛的暗杀,此刻都像被线串起的珍珠一般,直指向唯一的真相——裴罗说的没有错!
裴罗见李绩沉默不语,已陷入了沉思,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他断喝一声:“退兵!”回纥狼卫如潮水般随着他退去,训练有素。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战场渐渐沉寂。李绩抬头望向长安方向,心中的担忧和愤怒有增无减,原来青瑛不仅是质子,更是一枚可以被随意利用、牺牲的棋子!而裴罗在回营的路上,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声呼喊和李绩当时的眼神,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某些事情,产生了细微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