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正面的照壁脚下,躺着一个熏黑、变形的学院金属纹章。这里应该就是学院用来登入“树——蛇”系统的设施进出口。姜原能从留下的残迹中,看出检查口、哨岗、保安室的位置,只是火焰已经摧毁了它们原本的模样。这场大火应该是自下而上的,所以越是靠近起火处,热量的破坏也就越明显。
而且,摧毁这里的并不仅仅是火焰。
检查岗附近的保安室中,还有爆炸的痕迹。地面的灰土中还有变形的弹头和弹壳。看着这些痕迹几乎可以猜到,一支伪装成学院学生的部队混进地堡,突然发难,而火灾也就是他们进攻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却被封印起来,再也没有人打开这段历史。
姜原在他的记忆中搜索了一番,能够找到的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学院脱离复合体时,所支付的代价。
姜原踏过当年战斗的遗迹,找到了曾经的意识接入口。在一个广阔的房间中,陈列着一排排维生仓的残骸。当年教授们就是来到这里,躺进玻璃棺材,将自己的意识通过服务器,连接上树根,然后被蛇吞入腹中。
只不过在那天,教授们的身体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从来都不离开学院,因为“蛇”已经成了他们事实上的身体;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不让其他学生进入这个地方,因为这幅景象不能被任何人看见。他们就像是登上了驶向永恒的,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列车,只能通过微弱的电波与外界联系。
也难怪教授们想要模拟人类的生物五感——尽管活化机械拥有更高效率的信息处理能力——只是因为他们还在怀念当年的生活。
但是,土拨鼠——宫羽,他知道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吗?
考虑到土拨鼠的年纪,不应该不知道。估算一下,学院脱离复合体的时间正是土拨鼠年轻的时候。但如果他知道这场惨剧,为什么还要让自己到这里来?所谓第二次机会,又是什么意思?这样级别的火灾之后,通往“树”的线路不太可能仍然完好无损。
难道土拨鼠只是想让自己看到这幅场景吗?让他亲眼看到教授们已经付出的代价?
面前维生仓的残骸中,当年的有机物外壳和内容物已经全部化为灰烬,只剩下耐火的合金框架佝偻地站着,而无数个这样的残骸在黑暗中组成了一片扭曲的树林,又像是为那些已死而未死的人们树立的墓碑。
他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一天,从藏身的地下室中爬出来的时候。小小的村庄,熊熊的大火,黑暗与压抑包裹着他的身体。他的心脏怦怦跳动着。
他仿佛又看到了远处的火光。
姜原他深吸一口气,举起电筒,架着周向青的身体,走向金属树林的深处。
然后他看到了一副诡异的景象。
无数条粗或细,类似树根的纤维,蔓延布满了他的脚边。而树根与树干的交界处,却嵌着一张人类的脸。那并不仅仅是一张脸。那是一个双手如两翼一样展开的人,被地面上生出的纤维所缠绕、吸附,最终固定成了树的一部分。
姜原的第一个反应,是扭头去看倚在他肩头的周向青。
因为这个场景,实在太像他在卡比利亚所亲眼目睹的一幕。
但周向青还好好靠在他的肩头。沉重的分量也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然后姜原马上记起,学院的历史记载中,有过一次名为“整束根系”的行动,目的是把人与树的信息交互限制在少数几个地点。只不过,在这场大火之后的地下废墟中,树根却重新突破了学院的控制,生长、扩散,最终包裹住了这个……
……人吗?
姜原向前走了几步,把手电筒的灯光对准那个“人”的脸。
这当然不是人。
CKM2-330B型仿生人,面容姣好,体态柔美,主要担任秘书、助理这一类用途。这算是在废墟中最容易寻获的一个类型,因为它们的主人会在这些贴身的仿生人身上寄托更多的情感,在大崩溃到来的一刻也不愿轻易放弃它们,却因此最终失去生命。
但这一台仿生人的主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被这些树根紧紧缠绕?
姜原没有在仿生人裸露的面部、胸口、右腿上,找到火焰留下的痕迹。看样子,在大火燃烧的时候,她并不在这里。只是他的目光转向根须蔓延的两侧手臂后,姜原注意到,那仿生人的左手上戴着一只戒指。
那只戒指和他在地下室的入口处找到的戒指一模一样。
树冠一样的大脑神经,外缘缠绕着一条巨蛇。
看样子,这个仿生人跟外面那几具遗体一样,是学院的早期成员。
但这个早期成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灾难般的现场?
姜原从来不记得学院早期的历史中,提到过这样一个仿生人的存在。学院大规模回收利用仿生人的历史并不久,但她又毫无疑问地已经与“树”共生了数十年,直到今日。
而且,这台仿生人实际上是与“树”直接对接的。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最容易发现的方式。
说不定这台仿生人,就是学院的第一个“用户”。而沈愈、孙钊等开创者,就是亲眼观察到了仿生人与“树”的连接,才找到了利用“树”的方式。
那么这样的话,周向青就也可以用这种方式直接跟学院相连!
可能这才是土拨鼠所谓“第二次机会”的原因。那么,土拨鼠明显知道这里都发生过什么。与树直连到底会在仿生人的头脑中引起什么样的反应,姜原无法想象,但既然圣女草可以,那么树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更何况,他在外界的每一分每一秒,在学院内都是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时间变化。
姜原把周向青的身体并排放在CKM2-330B仿生人旁边。他并不清楚“树”具体是怎么跟仿生人连接起来的,只能先把那些漆黑的树根胡乱揪出几根,放在周向青身上。因为“树”最初被发现就是因为它有自行寻找数据和信息的行为,所以这树根说不定会像圣女草那样迅速地把周向青包裹起来。
只不过这预想中的情况并未发生。可能是中间经历的时间实在太久,大树表面的根须已经失去了活性。姜原只好扒开包裹仿生人的根须,去寻找那些仍然富有生气的部分。他很快找到一条较为粗大的树根,然后运起全身力气往外一拽。
树根发出咔嚓一声巨响,碎裂的锈斑和灰尘纷如雨下。
姜原忍不住用手遮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而那仿生人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睛。
姜原咳嗽完,又重新去拉扯那条树根。
“请你不要扯了。”那仿生人缓缓地说。
姜原几乎原地蹦了起来。他盯着仿生人的眼睛,喘了几口气,才说:“你……你居然能说话?你没有连在学院里吗?”
仿生人尝试扭动脖子,但树根仍旧紧紧绞缠着她的脑袋。她叹了一口气,说:“或许吧,其实我并不知道。中途我断联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链接上去了。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在学院里,也不知道那个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说话的音调哀婉可怜。的确是这个型号的特色。
“你这样多久了?”姜原问。
“62年10月23天4小时零九秒。”
“这真是一个非常……准确的数字。”
“我体内的计时器还在照常运转,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有时候我觉得,倒不如浑浑噩噩更好,不用去因为自己陷入这种无从求救的窘境而痛苦;只是有时又忍不住想,记录这段时间的流逝也并非没有意义,如果哪天得救,还可以把这种经历当做一种趣闻跟他人分享。”
“我觉得不论是谁,听到这个数字都不会觉得有趣。”姜原答道。62年。学院从复合体独立是在63年前。那么,她在学院独立的次年就已经断联,而且一直困在这里。这对于人类来说,那绝对是无比可怕的经历。至于仿生人嘛……姜原从遗迹中回收的仿生人大都在一个黑暗狭窄的避难所里,或者是在荒郊野外流浪了百年之久。只不过它们都因为自动化大崩溃而疯了,他无从判断这种经历究竟加重还是减轻了大崩溃造成的系统损坏。
“或许吧。但我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不过还好,今天遇到了你。”仿生人的声音仍旧非常镇静,并且能听出其中的“感激”。
“只不过我不是为了救你才来的。”姜原道。他还在考虑如何把周向青跟这些树根连接起来。不知道塞进耳朵里行不行?鼻孔呢?但看这个仿生人的样子,树根似乎是完全盘遍了她的全身。
“你是为了她来的吗?她怎么了?我看她的一条手臂……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款式,难道这段时间里,学院的技术有了什么突破进展吗?”仿生人问。
“你说仿生人技术?制造暂且不提,单论维修和系统恢复的话,可以说,评价为‘原地踏步’有点苛刻,但说‘突破进展’就是自欺欺人了。”姜原讽刺道。
“为什么不提制造?”
“因为学院基本对工业原料和机械生产的地区没有任何控制力。”
“听你这么一说,真是令人沮丧。”仿生人叹道。“没想到这么多年来,这些人还是这么不思进取。”
这句话中的让姜原感觉到,她似乎以前真的是学院的什么大人物。但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从学院的历史中听过这个仿生人的存在。但他此时也没时间去追究这些问题。“你知道仿生人怎么跟这个树根连接在一起吗?我现在急需让她重新连到学院。”姜原说。
“为什么?”
“因为……没有为什么,就是必须这样。”如果她真的是学院的什么大人物,姜原可不想跟她解释自己为什么准备“烧掉”这棵大树所有根须。
尤其是他们两个就在上一次现实中的火灾现场。
“好吧。但按照我的经验,其实你只需要用她的手接触树根就可以了。从前这棵树可是很有活力的,充满对于信息的渴求。只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起,它就渐渐失去了活力。它应该还活着,但只是不再活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这棵树十有八九是被教授们带来的大量信息喂饱之后,就渐渐丧失了自己汲取信息的能力。姜原想。或许教授们在年轻的时候,也都是很有能力,有创造性的人。
他抬起周向青的左手,把它放上树根。
树根一动不动。姜原用电筒在树根上敲了敲,把耳朵贴上去,但什么都听不到。
“看来它的确是没有那种活力了。”仿生人哀哀地说。不知她是在感慨这棵树,还是自己的命运。
姜原没有回答。他试图想出一个办法。但他想到的十几个传输信号的方案全都需要大量的设备。而这里最缺少的,就是设备。就算他现在有设备,可能也没有那个时间。他必须要找到一点劲大、见效快的东西。
除了已知的直联,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姜原试图把周向青的左手插进树根深处。但这个动作实在要耗费他很大的力气。他只有尽量用自己的背部顶起周向青的身体。
“这!这是什么玩意?”那仿生人突然尖叫道。
“什么什么玩意?”
“这新型的手臂,怎么毛茸茸的?”
“那也是活化机械而已。”
“但它要往我身上爬!真是恶心!”
“别这么说,在原产地,这玩意可是叫圣女草呢。其实它们喜欢你身上的稀有金属而已,我们就是……”姜原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大胆的方案。这个方案实在太过大胆,大概只有山穷水尽的人才会相信这种荒谬的想法可能有效。
但他现在的确是山穷水尽了,不是么?
姜原把周向青的身体放了下来,伸了伸自己的腰,然后对仿生人说:“那个,我有个事求你……你怎么称呼?”
他居然一直没问对方的名字。
“我叫沈愈。”CKM2-330B型仿生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