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对着话筒又叫了几声,但另一侧仍旧只有寂静。
数据通道突然切断了。学院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姜原看了看旁边的土拨鼠,问:“你那边看到什么异常没有?”
“异常倒是没有异常,数据在几次剧烈波动之后,如今反而更稳定了。”
“意思是那什么混沌源体已经成型了吗?”
土拨鼠挠了挠头皮,露出困惑的表情:“这不好说。因为各项指标并不完全符合手册上的标准——逻辑指数目前回升了一部分,但按理说它还应该再高些;情绪指数又太高了,对于刺激的即时回应能力有些差。我倾向于目前生成了某种稳定但不符合预期的东西。”
“那现在能不能把它停掉?”
土拨鼠摊手道:“刚才我让你不要安装你不听,现在已经没办法啦。规则程序和这个不知是什么的玩意已经融合完毕,如果要回退也只能回到最开始——而且一部分实验体已经彻底损毁了。就算你强行拔掉这些插头,它们也的确会跟学院断开连接,但结果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所以现在我们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恢复备份,把现在生成的这个玩意彻底——”
土拨鼠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屏幕上就亮起了一片红光。姜原转过头去,只见原本还在上下波动的监测数据已经同时降到了零,在屏幕上变成了一条条平整的直线。整个房间内也回荡着蜂鸣器的长音。
“这是怎么回事?”姜原大声问道。
土拨鼠没有回答姜原的问题,瞪着圆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屏幕,才吼道:“你们动什么了?”
“什么也没动!反馈信号突然消失了!”土拨鼠的学徒们惊慌失措。
“连接线路损坏了吗?”
“没有!”
“它怎么会从这里面跑掉呢?是不是你那程序的问题?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土拨鼠揪住了姜原的衣领。
姜原也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难道沙虫程序出了问题?还是戴晟和他都低估了混沌源体本身的危险性?学院的确在此之前没有做过类似的实验,也缺乏应对的方案。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从安全性上考虑,如果这种未知的东西通过某种渠道逃到学院控制的几千台仿生人身上,那么无疑会复刻莲池事件的巨大灾难。那样的话,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点燃火种,这样学院与外界的通讯就会在几分钟内完全切断,无论教授也好还是那玩意也好,都会永远封在“树——蛇”系统的内部。
但是,周向青还在里面。
而且她还说她找到了弗莱的线索。一旦他切断联系,那么她和她找到的东西也就——
姜原真的讨厌这种选择。
土拨鼠大概看出了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乐了。
“小子,因为自己做的事后悔了吧?”
“闭嘴吧,老头。”姜原已经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他的确后悔了。而现在他又迫切需要做出一个日后不会后悔的决定。
“那么,就让我这个老头来指点一下年轻人吧。”土拨鼠说。“你今年多少岁?28?30?反正比我年轻。但好像不如我那几个废物徒弟年轻。”
“关你屁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我想说,摆在年轻人面前的,永远都是未来。少纠结过去,多为未来考虑一点。”
“废话,我不知道为未来考虑吗?但问题不就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什么样的未来实际上都一样。”
“怎么可能一样?”
“不论什么样的未来,都是我们自身的存在。而我们必须接受自身的存在,并在其中建立存在的意义。所以说,无论什么样的未来都一样。”
姜原摇了摇头,说:“你这种说法也太过牵强。但有一点我承认,我们必须接受自身的存在。不然的话,就只有去死了。但我现在还不想死。”
“你这么年轻也想死的话,让我这个老头很难办啊。”土拨鼠笑道。
姜原低头想了想,说:“如果真的是混沌源体通过沙虫程序挖出的通道逃到了学院的其它地方,那么我们必须尽快锁定它,然后把它从整个系统中剥离出来。”
土拨鼠摇了摇头。
“那就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我们这个系统虽然也在学院的范畴内,但能够监控的部分是物理上划分出来的,也是在整个学院开创时期遗留的遗产。”
“那是什么意思?物理上划分出来?”
“神经纹读取可不是生来就有的,小子。”
“所以学院一开始用的是什么办法……啊!”姜原想到了一个最简单,但也最暴力的方法。土拨鼠看到他的表情,慢慢点了点头。
“看来你也猜到了。‘树’一开始吸收其它物理存储器中的数据,就是用它的根系直接连接。而人们最早的方案,也就是通过最传统的脑机接口。后来学院针对性地开发了神经纹验证的无植入感应方式,才让学院变成今天的样子。而当年开创时期所使用的那一套物理中转接入设备的存储空间,也就成了用来测试仿生人的,仿生人墓地。”
原来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们这里能够监控的,只有墓地之内的情况。但如今因为你的沙虫挖通了墓地与学院整体之间的防火墙,那么我们就已经束手无策了。至于那个混沌源体程序会不会继续兼并学院内其它人的意识——我们现在最好不要想它。”土拨鼠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姜原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做了一个会后悔的选择。
他想说点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小子?”土拨鼠道。
“我……我不知道。”
“学生们应该还是能逃出来一部分的,毕竟可以紧急脱离。你也算是报复了教授们,不是么?”土拨鼠说。
姜原突然感觉,自己仿佛成了莲池计划的制定者。一种过于沉重的责任感突然落在了他的肩上。之前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他总是在想怎么谋划他的方案,怎么制作他的程序,怎么寻找学院的破绽,怎么抓住可行的机会。
但他现在的眼前,似乎只有自己在学院查阅相关记录时的剪影。短短的几行文字,记录着曾经创造诸多成果,培养许多学生的学院,在某年某月某日付之一炬。
幸存者们带着各自的记忆远走他乡,他的名字在后人的记录中只留下淡淡一笔。
或许都不会记下他的名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不复存在,成为历史。
“我……大概不想这样。”
姜原低下头,不安的揉捏着自己的指节。
“我杀过人,我也摧毁过别人的生活。我的确做过许多无可挽回的事情。但破坏这样一个远非一两个人能够创造的宏伟奇迹,我……可能还是希望能够更谨慎一些。”
土拨鼠的鼻孔重重喷出两道粗气。
“好吧,小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姜原一愣。
“我现在不会告诉你那具体是什么。因为无法一两句话就说清楚。你自己去看看吧。就从前面那里过去,然后下去,然后一直走就到了。对了,建议你注意氧气情况,那边已经几十年没人进去过了。”
“什么?”姜原又问。土拨鼠的话让他一头雾水。
“学院开始的地方。”
“我去那里干什么?”
“去找你的第二次机会。对了,把你的仿生人给带上。会有用的。”
姜原并不知道土拨鼠说的“第二次机会”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还是从土拨鼠他们的应急箱里拿了一个氧气面罩和气瓶,然后尽量架起周向青的胳膊,沿着土拨鼠指示的道路走去,前往仿生人墓地正下方的,学院最初的起点。
姜原原本认为,作为学院起点的话,可能大学、医院要比工厂更适合一些。
但认真一想,稳定的电力供应,还有安全性才更重要吧。无论是对于树,还是对于那些要躺在维生仓里,插上脑机连接,长时间一动不动的人。所以这个地方才需要隐藏在空气分离塔的地下。
姜原推开地下通道尽头一扇锈蚀滞涩的防火门,让封闭多年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扬起一股灰尘。地面上厚厚积了一层灰土和泥灰碎块,都是从墙壁和天花板上剥落下来的。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似乎姜原是这段漫长的时间以来,唯一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不,也不完全如此。
他很快看到了几具人类的遗体。一个人趴在过道正中,一个人倒在侧面的房间门口,还有一个人在房间内,靠着墙壁坐着。似乎这三个人几乎是在同时死亡,周围没有武器,也没有看到什么痕迹。细菌已经几乎把遗体分解殆尽,只剩下嶙嶙的白骨。
这诚然是有些瘆人的装饰,但对于姜原来说,这种场景也算是屡见不鲜。他在探索遗迹的时候,见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
在其中一具遗体的手边,落着一个金属的小玩意。似乎是一枚戒指。
姜原把周向青的身体靠在墙边,自己蹲下身去,捡起戒指,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土,发现那也是一枚学院戒指,只是徽记的形制略有不同。这枚戒指中间的大脑上没有铁钉,而是把脑髓神经设计成了树冠的样子。这可能是学院早期的设计。这说明几具白骨可能就是学院的早期成员。但是,这些人究竟为什么留在这里,又为什么死去,这点就不得而知了。
他隐隐感觉,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姜原把戒指揣进口袋,重新架起周向青的身体,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
他越是深入,周围残破、崩落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不少墙壁的混凝土已经脱落,露出了内部的钢筋,让人担心整栋建筑会不会什么时候垮塌下来。这是地震造成的吗?
不。
是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