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能感受到其它孩子们惊恐的视线,以及害怕的尖叫。
她不应该干这种事情。就算对方只是一组虚构的数据。
虚构并非没有意义。因为虚构同样包含某种真实。在这里大声叫嚷着陈腐观念的儿童,在外面的世界中不计其数。令人不快,但又必须正视。要改变这种现实,显然不是仅仅把一个数据拼凑成的躯壳摔在地上就能做到。
周向青伸手拉起在地上挣扎的木偶教师,默默走出门外。
门外的天空,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
在那裂痕中,黄昏落日时的血红色天空和火烧云清晰可见。
这就好像是眼前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真正的世界。
血红,才是世界原本的底色。
而在这残酷的底色之下,有什么办法能保证自己的意志仍然自由呢?
她不知道。
但是,就在那丑陋的天空下,如今竟站着一个人。
王鲤渊正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中的裂隙。
“看来这个空间就要露出它原本的样子了。”王鲤渊像是感觉到了周向青的思绪,缓缓说道。“现在我得承认,这个地方的设计者还是有点美学素养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周向青问。
“我只是路过。”王鲤渊说。
“路过?怎么路过?我刚才绕了一圈,并没看到能出去的通道。”
“当然不是平常的路过。不过,能在这里遇到你,真是让人意外。”
“不平常是什么意思?刚才林希声也这么说。”周向青此时才想起,之前她让林天籁在小房车里休息,后来她自己莫名其妙又回到了房车,林希声却不知所踪了。
“林希声也在这里?”王鲤渊一愣,随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来这条路也走到尽头了。再加上那天空的情况,可能到最后一刻,真实的世界就会从裂痕中显露出来吧。”
周向青越听越迷糊,完全不知道王鲤渊在说什么。
而王鲤渊只是笑了笑,问:“你这个世界里都有谁?”
“我,你,林希声,就没看到别人了。”
“不是说我们,而是那些虚拟的假人。”
“我只记得几个名字。苏炘、孙钊,刚才有人管那个木偶教师叫……陆江雪。陆江雪……陆江雪!”周向青失声叫道。这不是她在进入学院时,学院的欢迎介绍中说的,学院的创始人吗!
王鲤渊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事一样,得意地笑了。“大概也只有你这样的新人会有这种反应吧。没错,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学院建校时候的人。而你刚才提到的孙钊,他现在还仍然是大人物呢。苏炘……这个名字我没印象。”王鲤渊一边说,一边走到窗边,透过窗子去看教室里的孩子们。他看了好一会,走到门口,推开学堂的大门,进去了。
周向青急忙追了上去。看样子王鲤渊似乎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王鲤渊旁若无人地走进教室,笔直登上讲台,把正在上课的木偶教师推到一边,叭叭地拍了几下手,嘟哝了一句“没有名单吗”然后就大声叫道:“来,你们这些小朋友,起立,报名!从你开始,到最后拐弯再报回来!”
这种喧宾夺主的模样让周向青大吃一惊。但孩子们居然顺从地一个个站起来,报上自己的名字。王鲤渊每听一个,就点一下头。那个姿势让周向青感觉,他大概经常这么做。
是了,他本来就管着一批少年少女。
“蔡苌。”
“范祥。”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报了下去,然后在这条蛇形队伍的末尾停住了。苏炘小姑娘单手托腮望着窗外,对教室里的事情并不上心。
王鲤渊大踏步走了过去,敲了敲桌子。“报名。”
苏炘看都不看王鲤渊一眼。
“你为什么不报名?你不听老师的话吗?”王鲤渊问。
苏炘转过头说:“你又不是我的老师。”
“那,陆老师,配合一下呗?”王鲤渊对讲台上的木偶教师招呼道。
木偶教师挠了挠他坚硬的脑袋,说:“苏炘,你就把名字告诉他吧。”
苏炘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王鲤渊也不再纠缠,径自走到教师门前,对已经呆若木鸡的周向青道:“一共二十二个学生,有四个是后来的教授。比例不高,但感觉上反而更真实。”
“你这是在干什么?”周向青问。
“我想知道搞出这个世界的人究竟是谁。如果这些人真的就是陆江雪当时教过的孩子,那真的不免让人感慨——即便是传奇人物,学生中仍旧绝大部分人一辈子碌碌无为,姓名无人知晓。可能我永远无法验证这些人的姓名对不对。”
周向青瞪大了眼睛:“但如果这个世界的作者就是……”
“当年陆江雪班上的一个人,那么这些人都是真的。但他应该并不是那四个教授中的一个。因为据我所知,那四个人都干不出这种事。可能他并没把自己放进来。也可能他自己没有用自己的本名,以及性别和相貌。”
是他。
周向青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弗莱。
但弗莱如果和顾雷是同学,那么创建这个世界的人就不可能是弗莱。年龄对不上。
然后她想到了苏炘小姑娘。她给周向青的感觉与其他人完全不同。不知为什么,周向青不想让王鲤渊注意到这点。她说:“说不定就是陆江雪本人制造了这个房间呢。把他的形象做成一个木偶,大概只有他自己有这个胆子。”
“陆江雪在学院创院时已经死了。但你说的这点也很重要。是谁会把陆江雪做成一个可笑的木偶呢?”王鲤渊低头沉思。
周向青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姜原会知道,但也或许他会给出一个荒诞不经的答案,比如“那道裂缝后天空的颜色,跟你进入学院时旷野完全相同嘛”之类的。
这两个空间总不会是相通的吧?
毕竟都是学院,不是么?
“不过,这个世界也就是这样了。它从时间上说,的确有点万物初始的感觉,但还是跟我期望中并不一致。”王鲤渊一边说,一边慢慢向外面走去。他说话的腔调中,似乎有点一切都结束的感觉。
“你期望什么?”周向青跟在后面。
“不知道。这地方是为了勾起我们自己的心病而设计的——我也就不问你的心病是什么了——所以我总好奇,设计这个地方的人,他有什么样的过去,他受过什么创伤。但我目前看过的所有世界中,没有把这个问题表达出来的。”
“你看过的所有世界——说得好像你看过很多一样。”
“是很多。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牢房,就像以前住在这些建筑里的人们一样。”王鲤渊在大屋的门外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对面一栋栋的公寓楼,如是说到。
“什么!那你是怎么——”
“——怎么从牢里出来的吗?其实很简单,你只需要把数据全都删除就好了。”
周向青瞪大了眼睛。
“你不要把他们当人看待。”王鲤渊摊开双手。“我也不希望去伤害可怜的孩子。但那不是孩子,只是一组组数据,而且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数据。他们是我们的狱卒。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激发我们的回忆和情绪。而这毫无正义可言。”
周向青眯起眼睛。但事情还是有哪里不对。
“既然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牢房……那其他人呢?”
“他们?他们自由了。”王鲤渊笑了。
周向青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林天籁会是那样的表情。
“他们也是你的狱卒吗?”周向青问。
王鲤渊收起了笑容。
“他们是因陷入回忆而痛苦的人。而我,我是……你知道环运城吗?”
“我就是从环运城来。”周向青道。
“这么说,我们也算是老乡了。那你也应该很懂,环运城是什么地方。如果有一个哪怕再渺茫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都应该抓住。”
周向青明白。老杨就是这样,典型的环运城人。
“但在学院,似乎并不完全是这样。教授们总是表现得好像并不知道我们来学院是为了什么一样,不是‘去,把谁谁手里的研究成果拿来’;就是‘去,调查一下哪里的遗迹找到什么东西’。我们只是一群小学徒,是他们的廉价劳动力。如果环运城的老大这么拼命压榨他手下的小弟,那第二天他就会背上插着一把刀,趴在酒店后面的阴沟里。但在这里,却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来教育我,说我不尊重知识。”
这一点周向青倒不敢完全苟同。但她的确知道姜原为教授们做了不少事,并且一直被其他学生们看不起。或许林家兄弟只是被戴晟照顾得太好了,有点不知道普通学生的疾苦。
“但我非常尊重知识。可以说,我是最尊重知识的。没有哪个学生比我更明白如何利用学院的规则来创造有用的东西。但这些人却觉得我不过是个投机者,一个政客,或者一帮蠢货的首领,而不配是一个学者。但学院之所以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样子,根本就是这些教授没有运用它的能力,不是么。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明白,有一个巨大的机会摆在我的面前,而能在这里遇到你,无疑是把这个机会放得更大了。”
王鲤渊的话让周向青有些脊背发寒。
就算有一个机会,她也绝对不会想把孩子们都……但她自己又……她不愿去想。
矛盾。人都是矛盾的。可能仿生人也是这样。
残废。自由意志。孩子们争论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她的脑中。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折磨。但折磨是否就给了你采取极端措施的自由?
折磨等于自由。难道这不荒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