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在小房车的床上，而天光已经大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里的。她也不知道林希声去了哪里。她只知道自己很渴。

周向青找了一个杯子，伸到水龙头下面。杯子很快就满了，水流溢出杯口，流过她的手指。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似乎只有水流的哗哗声和指尖传来的清冷触感，才能让她感到一点点的真实。

她看到的红光，还有夜晚，都已经消失。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个世界中停留了多久，而外面在这段时间里又有怎样的变化。

或许这里并没有真正意义的夜晚，也没有真正意义的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外面的世界就会因此而停下。

她必须尽快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

周向青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关上了水龙头。

而苏炘小姑娘正抱着熊猫，在她小房车的对面等待。

“你是想找我吗？”周向青问。

苏炘点点头。“我想等你一起去上课。”

“那些小孩应该不敢欺负你啦。你自己去也没问题的。”

“但是……我还是害怕。”

周向青挠挠头，还是牵起了小姑娘的手。“那我送你到教室门口。”

可是到了教室门口，苏炘仍然踌躇着不敢进去。

“请问，出什么事了吗？”木偶教师也正要进教室。他木刻的表情和温和的声音真的一点都不相衬。

“没事，您先进去吧。”周向青随口答了一句。

“老师，我想让大姐姐跟我们一起上课。”苏炘突然说。

“当然可以，反正我们这里从来都是来者不拒。而且这些学生也各个年龄都有，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即便授课内容是你已经知道的，但常言道：‘温故而知新’。”在周向青还没有回答之前，木偶咔哒作响的下颌中就吐出这么一大段话。

“工作的大人们，什么时候回来？”周向青问。

“这个要等到放学以后了。”木偶教师答道。

“那好吧，我就一起上个课。”周向青答道。她在旁边的话，这些人是不是就不会像上次一样直接消失了？

“请进，请随便坐。”木偶略略欠身，让他们先进去。

苏炘迅速跑到自己那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了。周向青也走到最后排，坐在苏炘的旁边。教室里的其它学生都好奇地看着她们，郭槐和他的朋友们则偏过头，假装没看见。

木偶一摇一摆地在讲台中央站好，开始讲课。课程是接着昨天的话题讲农业知识，植物的开花与授粉，然后是雌蕊雄蕊，还有生物繁衍的原理。

“总之，植物可以分成有性繁殖与无性繁殖两类，之前我们说的压条、扦插等方法就是无性繁殖，用植物的一部分身体培育出一株完整的植物；而有性生殖则是花粉的雄性生殖因子跟雌性因子结合，变成种子或者孢子，从而产生新的个体。所以雌性和雄性都是植物有性生殖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陆老师，那人呢？人是什么繁殖？”

“笨蛋，当然是有性。你没有爸妈吗？”另一个孩子大声嘲笑，其它的孩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谁还能没有爸妈了？但我奶奶说，上帝用男人的肋骨创造了女人，那么这也算是一种无性繁殖吧？”刚才提问的孩子反驳。

“你奶奶还说世界上有鬼呢！”

这句话出来，教室里反而安静了许多。似乎有没有鬼这件事，孩子们还没有取得共识，于是也无法证明奶奶说的话一定不对。

“陆老师，真的可以用肋骨创造一个人吗？”另一个孩子问道。

木偶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应该怎么回答。“宗教神话中的创造，更接近想象或是比喻。但在大崩溃之前，人类已经实现了干细胞克隆技术，但这一技术仅仍旧需要依靠另一个体提供胚胎干细胞。骨髓中的成体干细胞不具备发育的全能性，所以仅能提供遗传基因，而不具有单独发育成个体的能力。但……”

“所以到底可以还是不可以？”

木偶又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答道：“可以。”

“看吧！老师也说可以！”之前那个孩子一下子兴奋起来。

“但老师说的是克隆人，跟上帝创造的人不是一回事。”另一个孩子反驳。“克隆人没有自由都意志，只能当生物兵器。我爸爸给我看过克隆人军团，他们连话都不会说。”

“那只是蠢。别把电影和事实混为一谈。女人没有自由意志，是因为她们软弱，哼哼唧唧，总是说‘我那个来了’然后就躺着不动，什么事情都让男人去干。女人干什么都不行，她们自己就是残废。”孙钊突然把话头插了进来。

周向青眯起了眼睛。

原来之前这家伙大呼小叫的残废是这么回事情。

孙钊大概是把她当做了女人，所以才叫她大残废。但她这个型号只是根据女性的外表设计的，既没有对应的器官，也没有与人类女性相同的欲望与需要。无聊的性别之争只是人类的愚蠢坚持，跟仿生人没什么关系——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影响。

周向青转过脸去看苏炘。苏炘只是托腮望向窗外，似乎根本没在听孩子们的争论。大概孙钊这小子平时就没少对她说这种放肆的废话，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女人怎么就没有自由意志了？而且克隆人根本就不蠢，你要控制他们，也得要先用机器洗脑——”看电影的孩子喊道。

“是因为她们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欲望！女人偷吃了禁果，人类才被赶出伊甸园——”最初提问的孩子也跟着争论。

“你那根本就是故事啦！”

“你说的才是故事呢！”

“你们说的都是故事！”孙钊突然站起身，大嚷道。“克隆人被洗脑，那是电影。偷吃禁果，那是神话。但自由意志，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自由意志是一种永不消灭的，为生存而拼搏的精神，只存在男人身体里的品质！”

“呵，那男人就不屈服于自己的身体吗？打你还是会喊疼。昨天你——”提问的孩子说到这里，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马上闭上了嘴。

孙钊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他矮小的身体内像是有一团怒火在燃烧着，闪闪的红光透过他的瞳孔喷射出来。

木偶教师咳嗽了两声，说：“这个嘛，无论是痛觉也好，还是欲求也好，人类会受制于自己的身体还是很正常的情况，跟男女没什么关系。说不定在精神层面能摆脱身体限制的，大概只有我这个机器人了吧。毕竟是预制程序嘛，哈哈哈哈。”

这大概是只有机器人才能讲出来的笑话。虽然这个笑话并不怎么好笑。

人类之所以想要开发机器人、人工智能、仿生人这些东西，说不定就是为了摆脱自己身体的限制，获得那个所谓的“自由意志”。但说到头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真的摆脱自己的身体，仿生人的广泛运用，最后催生了自动化大崩溃。

而且，孙钊也不觉得这个笑话好笑。他把矛头对准了木偶教师，冷冷地问：“陆老师，你真的有自由意志吗？”

“我没有。”木偶教师平静地答道，似乎完全没有感到对方的冒犯之意。

“那你刚才开什么玩笑？”孙钊提高了声音。稚气未脱的童声在情绪的催动下，变得尖锐刺耳。教室里一时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向他。

“因为我没有自由意志。人类给我编辑的程序规定，我必须在你们发生冲突的时候，采取措施缓解矛盾，保护你们的人身安全和心理健康。”

“那矛盾缓解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开什么玩笑？”孙钊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光看眼前这一幕，简直分不清谁是教师，谁才是学生。

“孙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老师说话！”几个孩子失声叫道。

但孙钊并不理睬他们，而是继续喊道：“陆江雪，你只不过是个木头做的机器人，的程序也是靠人类设计，你能在这里上课也是靠人类安排，你又懂什么人类的事情？不要以为我不骂你残废，你就不是一个残废！你只是不配！”

跟孙钊要好的几个小孩也跟着一同“机器人”、“残废”地乱叫起来。

周向青在来到学院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东西。

——人类跟仿生人是不同的。

——正是因为仿生人总是为人类的利益而做事，于是导致身份认知上出现了逻辑错误，这也是自动化大崩溃可能的成因。

这都是姜原说过的话。

仿生人的思想，来自于人类的赋予。

但这是否就是仿生人低人一等的理由？但这是否就是仿生人最终失去理智的原因？

周向青并不知道。

她只是因为这件事而愤怒。

更让她愤怒的是：这明明是学院！

这明明应该是世界上知识最丰富，见解最高明的地方，却仍然充满这种陈腐的议论。而且在这学院的幻境之中，自己仍然不得不看着几个数据和程序构建的小孩，在嘲讽机器人没有自己的灵魂。

这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安排。

周向青站起身来，揪住了孙钊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我跟你说过，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会再接住你了。”

她还不等孙钊回应，就直接把他往天花板上一抛。

——这空间的缔造者，如果你拥有自己的灵魂，就伸出手来接住他啊！

教室里的孩子们同声发出刺耳的尖叫。

木偶教师猛地向前迈了一步，但他笨拙的身体本来就做不到快速行动，他桌腿制成的腿脚踢到了学生的椅子，他撞上学生的课桌，一起倒了下去。

而孙钊已经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下落。教室的天花板大概五米高，落地瞬间的速度是不到十米每秒。在这个速度下，头部撞击地面的结果是——

地面突然裂开，把孙钊的整个身体直接吞了进去。

然后裂缝也消失了。

所以，这世界的主人，真的伸出手接住了他？

周向青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