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在双峰镇。”王鲤渊说。“你们追踪的蛇的轨迹虽然不固定，但始终都是围绕双峰镇这个点做卡钦斯基变换。你用现有设备是无法推算它的路线的，缺乏关键变量。你需要至少连续监测五十个周期才能用几何定位推断可能的位置。所以，你们直接去双峰，一切就结束了。”

一切就结束了，吗？

那些面孔疑虑地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王鲤渊耸耸肩，没有回应。他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跟一堆预定的程序解释，更不认为有必要解释。如果这只是一场乏味的戏剧，那么他绝对不会按照导演的设计来念台词。

“直觉上看，双峰镇的确是一个可能的中心位置。”那些面孔中的一个突然说道。

“我们可以去看看，反正比一直模拟还模拟不出结果好。在这里无聊死了。”另一个也帮腔道。

人群开始动摇了。

“但你怎么知道信号的中心就在那里？”

人群中为首的那张年轻面孔开口问道。他双手紧紧按着测量仪，眼神中流露出恼怒、困惑、还有不甘。王鲤渊明白这种感觉。因为这本来应该是由他辛勤劳动建立的功勋，却被一个突然降临的外来者搅了局。

但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来面目，不是么？

这堂历史体验课的程序演员们，没有身为人类的自觉，是因为他们是预制程序，还是因为王鲤渊并不存在于这段历史？

王鲤渊不知道，那些队员们也不知道。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样，王鲤渊才会去“预言”勘察队正在测算的位置点。

因为什么都看不透，才发脾气似的，把水搅得更加浑浊。这不是改变历史，这也不是历史；这也不是改变程序，因为这也不是程序。这什么都改变不了。

变化，但又不会变化。

令人窒息的平静。

“孙钊，我们就这么去吧，说不定就能在那边找到什么东西呢？”

一个卷发女人像是没有注意到当下的气氛一样，有些腻歪地压上为首那个学生的肩膀。她的个子竟然还要更高一点。她声音有一点怪，但很好听。

“你不要插嘴。”孙钊肩膀一塌，自己轻轻让到一边，眼睛却仍然望着王鲤渊，再次问道：“所以你到底怎么知道信号的中心就在那里？”

“我猜的。”王鲤渊轻描淡写地说。

他现在应该寻找一个从这个奇怪程序出去的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废话。只不过，他既然身在程序之中，要出去的话，反倒又要取决于程序的设计。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悖论。

“那么一番话不可能光靠猜吧。”孙钊咬紧牙关，不愿意让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巧得很，王鲤渊也不想。

“那，你猜呢？”王鲤渊道。

场面安静了下来。

虽然本来其他人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围观的目光就是那么“安静”了下来。

“孙钊，你快看！你看到那个了吗？”

那个卷发的女人突然叫了起来。她们就像头一次意识到天空中那道血痕一样，一齐向那边望去。王鲤渊也不免跟着一同张望。然后他发现，天空中的那道血痕竟然近了很多。

但值得惊奇的并不是这个。

而是在头顶的空中围绕血痕的，已经不是高大的树冠和连绵的山脊，而是一道残破的天际线。城市的废墟在头顶的血红色映衬下，更显得阴森可怖。

他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聚拢在一栋废弃的建筑前，面前是一个地面塌陷后的深坑。

“一定就是在这下面！”一个学生说。“我们追踪的信号一定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原来他们看的并不是那道血痕。王鲤渊想。现在他的好奇已经从这些程序角色，变成了那道血红色的痕迹。

那血红的痕迹像是指引着什么一样，从天穹正中画下一道弧形的线，最后那一笔就终止于他们的面前。这里就是双峰镇一家小型人工智能公司，“深潜”的数据中心，也是历史上，郭槐带领的科研队伍在地表发现“树”的根须缠绕扎根于服务器群的地方。

而如今，这些青年学生们的喜悦也被王鲤渊所见证。

——有了这项发现，谁还稀罕什么院长！

——什么复合体，什么战争，吃屎去吧！

就连原本不相信王鲤渊的孙钊，在看到他眼前那些金属构成的根须后，也不免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大声说道：“我们有朝一日一定要拿到学院的管理权，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些领导一样，限制大家的研究方向！”

王鲤渊冷哼了一声。

这恐怕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梦。

他不确定历史上的这些人是不是真的说了这些话，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很明显的就是，他们的理想并没有实现。

有趣的是，这种理想本来有一个实现的机会，结果却被扭曲成为“学院”这个丑陋的虚拟实体。

虚拟，实体。很奇怪，不是么？

明明是在虚拟的世界之中，却无法挣脱现实的束缚，一定要通过实体的形象来建构自身的认识和存在。

简直荒谬。

任何存在的形式与价值，都应该是它自己来决定。而不是由一个高高在上但又固步自封的人来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而在你听到这些之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都该去死。

没错。

王鲤渊猛地回过头去。

出声说出他心里话的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那是一个他认识，但绝不想现在遇到的人。

林天籁。

王鲤渊侧过身子，不想让自己的表情被这个对头看到。他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问道：“所以，这就是你对这个世界的解决方案，让他们全都去死？”

虽然他更好奇为什么林天籁会突然出现，但林天籁如此愤然的态度，而且并非指向自己，也出乎他的意料。之前林天籁在得知沈愈的计划之后，选择跟他合作，就已经让他心生疑虑。

但这个时候……眼前的林天籁是真的林天籁，还是由系统产生的幻象？

“这就是我的方案，”林天籁的双眼血红，怒气冲冲地说，“这个空间的唯一目的，就是用你的过去来挑衅你，而这就是我唯一的应对方式。”

“目前我觉得还好。”王鲤渊说。无论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林天籁，他都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

而且，林天籁到底看到了什么呢？很明显，每个人看到的内容是不一样的。

“你看到我弟弟了吗？”林天籁似乎并不在乎王鲤渊在想什么。

“没有。”王鲤渊答道。

林天籁哼了一声。“虽然你坐牢坐得很开心，但很抱歉，我一定要找到弟弟，从这里出去。”

“你打算怎么出去？”王鲤渊问。

“用我的办法。”

“嗯……杀掉所有的角色，击穿系统的运行逻辑，制造漏洞吗。但是你又如何判断，用这样的方法就能够‘出去’，而不是这个牢笼的设计者的设计呢？”

“我不知道。但我必须找到他。希声他不能没有我。我们兄弟两个绝对不能分开，他不在的日子，我绝对不能——不能不能不能接受！就算把每一个房间的墙壁都打破，我也要找到他！”

看来这就是林天籁看到的世界了。王鲤渊在心底笑了笑。“可虚拟空间并不是现实，这里没有房间，打破墙壁也不会到‘隔壁’。”

“那我怎么会到这里呢？”林天籁反问。

啊。王鲤渊尴尬地笑了笑。“这也的确能说明一点问题，如果破坏本身是在预期之内，那么这个系统设计的目的，或许就是激发我们的‘运动’。那样的话……”

在王鲤渊自言自语的同时，孙钊和其它的人傻傻愣愣地望着他和林天籁，就像是一台遥控电机失去了操作员，只能原地嗡嗡地空转。

看着这些机器脸上空白的表情，王鲤渊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如果你杀掉你那边的所有人就打破了你的牢笼，而你已经来到我的监牢，是不是就意味着，现在不是我杀掉你，就是你杀掉我呢？”

一道音波尖啸着，已经打向王鲤渊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