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拖延上交文档的时间？”沈愈突然开口说道。她的双眼仍然注视着周向青，似乎要把她的脸吸进那深不见底的瞳孔。
沈愈的问题一出口，下面T形台上的乌鸦便动了起来。随后，漆黑如水的窗户上便浮现出一系列词汇。这些词汇有大有小，字体和颜色也各自不同，其中部分词汇还在不断变换位置，上下跳动。
文字在黑色的空间中向四面八方不断蔓延，相互勾连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就是乌鸦捕捉到的思维脉络。而那些关键词，都是姜原脑中记忆的关联以及飘过的念头。周向青的目光掠过那一串串的字词，她看到“自动化大崩溃”、“仿生人格”、“韦氏池”、“茂山遗址”等字样时，自然而然地勾勒出姜原在申宁的医院中说过的一段话。
她有点无法相信，难道一个人可以一遍又一遍欺骗所有人，也欺骗自己，只为了面对这最后的审查？
“这家伙还在挣扎。他可真顽强。”沈愈的话音中满是猫捉耗子一样的戏耍意味。“你看，单词越大，代表他的意识中出现的次数最多。但也正因如此，才越有可能是假的。而这个，虽然一晃而过，但在他复读过几遍那些障眼法后，他还是又绕回了这一点上。这说明这个名字的重要性比它看起来高得多。”沈愈指着几个大词中的一个绿色的小圆圈。
圆圈中写着：程光颐。
周向青心中一抖。
沈愈似乎早已料到周向青的反应。“这似乎是环运城交火事件中死掉的那个教会代表。我记得新闻提到过他的名字。但无论各方都没有把这个人当一回事。所以，为什么他会出现好几次呢？”
周向青没有说话。
“无论你想问什么问题，直接对乌鸦说就好。他听得见。”沈愈又说了一句，回到沙发上坐下，从身边拿起一张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周向青犹豫片刻，转向了飘窗的玻璃，小声问道：“在环运城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杀程光颐？”
黑沉沉的玻璃上的那个绿色小圆圈不断放大，占据了画面的中心。而围绕这个圆圈生成了更多的词汇，在这些跃动的词汇中，周向青隐约捕捉到了一种情绪：
——姜原并不想承认程光颐有可能是对的。
这个“对的”，是指程光颐那套“三元一体”的说法。周向青记得程光颐当时提过，统修会的宗旨是把机械、人类、还有精神三者合一。但这种三者合一无论成立还是不成立，又有什么关系？
周向青想继续问下去，可她还是忍住了。这样高高在上地质问让她想起申宁的审判。即便姜原隐瞒了什么，她也不想用这种方式得到答案。
她转过头，问：“你就不能放了他吗？”
“暂时还不行。”
“你这样多关他一天两天又有什么意义？”
“一天两天？”沈愈笑了，随后又叹了口气。“但也不怪你，谁让我没给你指定助教呢。这里的时间，跟外面稍——稍有点不同。因为这里的时间密度要比外界高得多，如果你以外界的时间为参考坐标，在学院内对时间的利用率可以是几十倍。这是学院相比其它学校独一无二的优势。但这种优势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也有成本。也正因此，学时就成了我们衡量学生消耗学院资源的尺度。更何况，学生们一直留在学院，也会影响对时间的感知。总之，在这里的一天两天只是他生命中的三五分钟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像这种顽劣的学生，干什么事情不得浪费几个小时？在这里都够一两个月了。”
周向青无话可说。不过姜原大概也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也应该是他准备付出的代价。但他到底要干什么，才会为了偷看一眼文档，选择承受这种痛苦？周向青记得姜原说过他在追踪茂山实验的位置，还对弗莱的遗产感兴趣，想必这些都是他完成自己目的所需要的前提。
而沈愈也知道这一点。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沈愈突然说道。“是弗莱修复了你的系统？”
“是的。我猜是的。”周向青答道。她觉得没必要隐瞒这个。
沈愈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弗莱。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个问东问西，到处刺探的小鬼头。但他进步真的很快。利用学时的效率很高。算是我的一个得意门生。后来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们的合作也越来越少。不过他对学院还是很有作用。”
“您是弗莱的导师？”周向青不禁换了一个称呼。尽管她刚刚还听沈愈这么说过。似乎每个人都认识“那个人”，每个人都对他有不低的评价。
“对。”
“那您能不能给我讲讲他的事情，因为……”
“因为这就是你来学院的目的。我知道。”看到周向青的表情后，沈愈笑了笑。“但既然你来了学院，一切都得按学院的方法办。在学院里，所有信息都是有偿的。”
“我有学时——”
“但教授不需要学时。教授只需要能完成任务的学生。”沈愈道。“不过对你也不算是坏事，你的任务一般都会跟你想要的信息挂钩。”
周向青犹豫片刻，答道：“那你把姜原也放了。”
“那是另一回事。但我可以答应你，你如果能快去快回，好好完成我的任务，那可以适当减少一点对姜原的惩罚。”
“好吧。”她只好答应。
沈愈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手。
整个房间突然开始坍缩，像素的碎片就像瀑布一样从四壁倾泻而下，像雨点一样从空中飘落。很快，一束金光穿透像素的雨幕，笼罩周向青的全身。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学院门前那株黄金树下，就连位置也与她刚抵达时完全相同。
就好像她进入学院之后，从来都没有移动一根脚趾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