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狭长的房间,几乎只是和无限长廊一样宽。
房间一侧是玻璃地面的落地飘窗,窗外一团漆黑,简直就像宇宙空间;飘窗前摆着沙发、茶几,绿植花盆则放在另一侧的墙边。一个中年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正中央,双手都搭在沙发靠背上,也不知道这是在看什么东西。她听到门响,也不回头,只是下命令道:“记:自动化院,我的学生,如果有助教之后会让他联系你。去吧。”
周向青一愣,然后听到自己背后的小比熊大声答应,哒哒哒地跑走了。
“孙助教,从你手上的学生里挑两个人,让他们准备好。然后你就也可以先走了。”那个中年女人又说。
孙一鸣点头答应,然后退出了房间,还带上了门。
“然后你过来坐下。”中年女人放下一只手,在自己身边拍了拍。
“谢谢,但不用了。”周向青站在原地。“在来之前,我还以为学院是怎样一个知识的圣殿,但如今看来,也没有多特别。”
中年女人仍旧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反问道:“就这点官气就把你吓到了?”
“吓到不至于,失望是真的。”
中年女人笑了。“别总是设想一些与目标无关的东西,随随便便就失望。如果你能拿到想要的信息,又如何呢?”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信息?”周向青反问。
“我就是沈愈。”中年女人回答。
“我猜到了。”
“柳怀石给我打报告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会来学院。然后你果然来了。只不过还给他的计划惹了点小麻烦。”沈愈说。
“是他先逼我的。”周向青辩道。
“那没什么。他自己做事不小心。学院历史上失败的事情多了,不差他这一次。但我只是说,不是因为你来了,我才准备招待你;而是我准备招待你,然后你来了。”
“我没听懂你什么意思。”
沈愈微微一笑,又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所以才让你坐下来。”
“我站着挺好的。”周向青说。
“你不想坐也没关系。但这扇窗不一样。你得站在玻璃地板的区域,才能看到窗外的情况。”
周向青没想到这种回答,尴尬地笑了一下,便绕过沙发,来到窗前。
果然,刚才乌黑的玻璃变得透明了。窗外是一个类似申宁的审计庭T字台的所在,这个场景唤起的记忆让周向青尤为不快。屋顶的聚光灯打下来,把T型台照得亮如白昼。就在T型台的中央,摆着一张沉重的手术椅。厚厚的皮带锁死病人的手脚,而一个钢制的圆形卡钳则把病人的头颅牢牢固定在中间。
一位戴着乌鸦面具的医生就站在椅边,他已经用圆锯切开了病人的颅骨,用探针和镊子在跳动的大脑间翻来捡去,时不时戳戳这里,夹夹那里。
周向青不忍再看,回过脸,问:“你就一直在看这种东西?然后你让我看这种东西?”
“我还以为你多会关心他一点呢。”沈愈似笑非笑。
“啊?”周向青急忙回头去看下面病人的脸。
当然,那张脸是她熟悉的。
姜原。
周向青的双手不由得拍上面前的玻璃。但她随后意识到,眼前的场景就像那片仿生人残骸的原野。它只是不知道以什么规则而产生在她脑袋里面的影像,跟现实有某种联系,但并不是实际上存在的事物。那只乌鸦的确正在刺探姜原脑袋里的情报,但并不是真的剖开了他的脑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还以为姜原是你们教授忠实的仆人。他至少帮你们把世界政府的最后一份文档拿到手了。”
“那份文档来得太晚了,到底有什么价值还需要解析才有用处……但的确,他是为我们做了不少事。可你说他忠实?”沈愈停顿片刻,又说:“他这点小花招想骗过乌鸦是很容易的,只要你让乌鸦认为你的心思黑暗、阴冷、残缺,它们就很容易上钩,以为自己挖到了‘人心的真相’。但那是烟头的火光,不是真正的红宝石。一心跟着亮光走,最后反而什么都看不见。”
“多谢你的教训。但在我看来,你仍然不知道他到底隐瞒了什么——倒不如说,你仍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隐瞒过。”周向青反驳。
眼前的情况姜原自己也知道,这大概是姜原当时没有把文档直接送回来的代价。但她并不知道姜原这么做到底有何目的,她只是不想在口头上输给这个沈院长。
沈愈淡淡说道:“我不在乎他到底隐瞒什么。我只是让他明白,不要动没有意义的小心思。他小小的密谋对伟大的学院没有任何威胁。”她顿了顿,反问:“你呢?你有什么小心思?”
周向青没有回答。这些“教授”真的都或多或少有点毛病。
沈愈看她不答,居然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周向青此时才注意到,沈愈个子很高,比她要高一大截。衣服中的肩垫再配上原本就颀长的脖颈,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尤显威严。
沈愈一只手按上周向青的肩膀,伸长颈子,贴到她的耳边问道:“你要不要也来提个问题?现在无论你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就像机器人一样。”
周向青扭头去看沈愈的眼睛,但她读不出对方的想法。
她的确有一件一直在意的事情。这个问题从她跟着姜原离开环运城之后,就一直埋在她心里。但眼前这残酷的场景把提议的诱惑力减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