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院的记录中,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事。是谁主导了那次实验,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都只是浅浅一笔带过。姜原所在的菱池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试验场,也不是唯一一个失败的试验场。甚至最终的调查报告里也没有明确实验品突然崩溃的原因。
就像乌鸦说的,“记载过于粗略”。
除去他自己的记忆之外,他对此事的了解,跟无关者没有分别。
“所以这就构成你对仿生人的恨意和恐惧。你不了解大崩溃的原因,你根据经验而恐惧未知。太典型了。典型得有点无聊。这就是你积极跟踪世界政府历史文档的原因?想要了解你恐惧的对象?但你这不是舍近求远了吗?虽然作为一只乌鸦,这么说有点风凉,但你的确是抛开自己的人生,抛开自己的生活,一味跟着远在天边的幻影乱跑。”
天边幻影。
或许在六年前他做出选择的时候,这么说比较合适。但某种程度上说,他正是因为这个幻影最为遥不可及,才选择了它。他正是因为这个方案最难以实现,才选择了它。因为他不认为目前任何一种办法可以修复大崩溃的后果。
但讽刺的是,他现在不是已经捉住了这个幻影么?
看上去是错误的选项,居然变成了正确。
“弗莱。见首不见尾的传奇猎人。阴谋论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一度最接近世界政府历史文档的人。但你大概不相信,我也审问过他。他的防御要比你严密得多,跟他聊到最后我的脑子都快爆炸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件,那么多的记忆。他是大家崇拜、嫉妒、憎恨的对象。你也只是他的一个渺小的崇拜者,而崇拜的结果必然是幻想破灭。因为他其实不在乎你们。他不在乎人类,不关心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连他丢下不管的仿生人,如今都成了你的宝贝。你以为找到他就能解决自己的恐惧,但那只是你的幻想。过去的阴影会永远笼罩你未来的道路。”
噗通一声,又一块石头丢进记忆之瓶。
有多少人在乎具体的人呢?
菱池事件的幸存者一共五十八人。他叫得上每一个人的名字。
但死者二百一十七人,他不是所有人都记得。
这五十八人中,接受学院赔偿的有五十四人,因为另外四个人没等到赔偿就死了。五十四人中,留在菱池并从此闭口不谈的有三十二人,搬到外地失去联系的有十九人,因为对赔偿不满而最终不知所踪的有三人。
这件事已经从当地人的记忆中消失了。这才仅仅过了二十年。有多少人在意具体的人呢?有多少人在意人、房屋、动物、景色……消失的原因呢?
具体的现实永远在变化。
“你的自我已经被变化的现实否定了。你痛恨仿生人,却又不得不依靠仿生人。它们杀了你的家人、朋友,但家人和朋友的记忆终究会随着时间而淡忘。而那些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一旦失去记忆,就意味着失去一切。不会忘记的只有现实本身的存在,只有你的存在。只要你还存在,你的思考就无法停止。而你的思考无法停止,痛苦就无法停止。这是一个无法解脱的循环。”
周向青。他一路把她带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在环运城的时候原本可以答应那个骑士的条件,但他还是拒绝了。他讨厌那个骑士。他叫程光颐还是程光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个骑士真的相信教会那一套说辞。人类、机械、精神,三元一体。
那个笨蛋根本就不知道,人类,还有精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说不定,大家并不觉得痛苦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说不定,其实是你的存在原因跟现实发生了矛盾。大家不需要记得,也不记得,而你想要大家记得。但要所有人去记住菱池事件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抱歉用了这个词,但个把人的死亡相比于人类整体来说的确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不现实的。所以你需要把它变成一件大事。把它变成一件所有人都会记住的大事,把它变成人类共同的记忆。但你没有能力去发动一场战争,而人们更不会记得战争中死去的人。你需要某个能够成为历史的事件,能够变成每一个人的自我的事件。或许,就像自动化大崩溃一样的事件。由笔墨书写的历史叙事,相比于鲜血书写的生命,在人心的天平上,却是前者更重。”
但我并没有这个能力。只有学院才有这个能力。
“所以你需要诱导学院来重启大规模的、尝试修复仿生人的实验,然后可耻的失败,证明仿生人这个设计就是无可救药的败笔。于是你选择了茂山实验,的确非常明智。我记得郭教授还有他的几个学生在做这方面的课题,你跟他之间……嗯,看来没有联系。毕竟你们不是一路人。所以你需要一窥那份文档的内容,以求抢在别人前面找到茂山实验的遗址。而教授们给你的任务能够让你接触到第一手的资料。啊,这就连起来了。你抢先破解文件就是为了这个。”
但茂山实验的地址并不在报告里。虽然这的确是机密,但不至于连保密的记录中都没有地址的痕迹。物料运输的记录,设备调动的手续,用电用水的规划,都没有明确提及茂山实验的地址。只能说,可能是什么人故意隐藏了这个信息。否则不至于直到现在都没有挖掘出茂山的遗址。
而如果不是复刻世界政府崩溃前这次最为绝望也注入最多希望的实验,大概不会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所以你的目标仍然被迫回到了弗莱身上。如果有谁能隐瞒这个信息,那只有他。大胆的设想。但话说回来,假设你能够筹集到足够的资源和人力,开始实验,难道你就不希望它能够成功吗?假如当年的菱池事件没有失败,你们那里的人也就不会死,你的人生也就是另外一幅模样,不是么?如果仿生人真的能够从大崩溃的阴影下真的走出来的话。而且,如果你那失败的新实验,又要吞噬成百上千无辜的生命,你怎么说?你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你这次从实验室走出来,如果发现外面仍旧是冲天的火焰和惨死的人群,你能不能在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记载?”
噗通一声,第三块石头丢进水瓶。
乌鸦盯着姜原的眼睛,看着黑色的水滴从那里流溢出来。
它贪婪地啄起一点,仰脖咽下,咂了咂嘴。它乐于品尝这样的滋味,辛辣刺鼻,后味无穷。它敢说,姜原的谋划必定是失败的,教授们多虑了。这样的自信不仅仅是对学院情况的把握,也是对一个留在学院十二年之久的学生能力的判断。十二年,天啊。对于人类来说,是多么长的时间。人生能有几个十二年呢?
即便姜原窥探了关于茂山实验的文档,也并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他有没有复制或者偷偷藏起一部分,可以交给狗儿们处理,它们擅长追踪信息的去向。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弗莱的事情。
乌鸦对自己的进度非常满意。
“——但你这次带回来的那位仿生人——看来她的确是一个重要的角色。但恐怕教授们会先你一步调查它脑袋里承载的信息了,所以你的复仇大计还是往后稍稍吧。”乌鸦说到这里,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姜原的记忆脉络真的是乱七八糟,弗莱和那个仿生人居然都关联着一部上时代的荒诞动画片。
喜欢动画片的人,都是些蠢蛋。
乌鸦抬起头,得意地望向上方的窗口,希望得到一个嘉许的表示。
但那窗前的人影仍然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