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铁震笑了。“哈,老马的爱好真的特——别古董。与众不同。”
“总比你爱喝酒和胡闹好。郑小楼反驳。
真是没完没了。
但好在店里的人已经不剩几个了。老板也正在清场。
“已经八点四十了啊。再不回家就晚了。”老板吆喝了一句,开始专门收拾他们附近的垃圾。
“走了走了。”白少俊拉起还想灌两杯的关铁震,跟郑小楼点了点头。姜原跟马延仙也跟着站了起来。
一行人晃晃悠悠来到他们“四大恶人”的工作室前,白少俊准备把关铁震扔到床上之后,再送郑小楼回家。而姜原趁机提出,跟马延仙一同散散步。
“你的确跟我们不太一样。”只剩他们两个人之后,马延仙说道。“这个城市里虽然什么人都有,但你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这城市,不是什么好地方。就像这没完没了的雾一样。但实际上,在这里常有这么大雾之前,一直就让人压抑得很。所以大家各自会找各自的发泄渠道。小关就是爱喝酒。小白则是那种攻击性,抬杠似的姿态。小郑……小郑还年轻,所以还好。但你,你跟我们不一样。我知道你肯定有自己的压力。但是,我感觉不到你是怎么把它发泄出来的。”
姜原笑了笑。“或许我没有那么多的压力,也或许我比较迟钝,感觉没有你们那么敏锐。”
“不会的。人不会迟钝到那种地步。”马延仙说。
“那,你的泄压方式是什么?你刚才也没有说你的方式。”
马延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燃了,深深吸了一口。“我没有泄压的方式。我只是把它埋在心里。”
“或许我也跟你一样呢。”姜原说。“不过我觉得,压力这种东西,只要你不管它,它也会慢慢消失。所以也不用多在意。相比之下——”
“或许是这样的,但也不是。如果压力真的消失的很快,那只能说明你这里有什么地方漏气了。”马延仙用夹着纸烟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虽然这个比喻显得很老古董,但人心就是一台锅炉,而压力就是动力。如果没有压力,那人什么事都不会去做。某种程度上说,易谦明的价值评级是让这个地方重新动了起来,但这也代表他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压力很高的地方,而这种压力就会从其它地方泄露。我就是这么看待最近的事情的。”
“所以你觉得这一系列的杀人或自杀,都是这个‘系统’自己泄压的体现?难怪你觉得他们都是偶然。”姜原说。
“某种程度上,这种偶然也是必然。一套设备如果压力过高,那最薄弱的环节就会先崩溃。这里崩开一个螺丝,那里裂开一个口子,让内部压力达到新的平衡。这算是一种恶性的自我调整。所以我们工厂里就会设计泄压阀,和安全阀。对于人来说,泄压阀就是喝酒、骂人或是什么别的方式;而所谓的安全阀,实际上只是一个人为设置的,这个系统中最薄弱的点,以此控制被压力破坏的位置。如果你不设计这些,那么恶性的自我调整就会把整个系统都弄完蛋。”
“好吧。但在我看来,你这属于自爆。”姜原说。“因为你之前说,你只是把所有的压力都埋起来;但你刚才又说,如果没有泄压阀和安全阀,那个‘恶性的自我调整会把整个系统都弄完蛋’。这显然是自相矛盾的。所以你不是这里错了,就是那里错了。”
“没有自相矛盾。”马延仙用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闪闪发着红光。“我后来爆炸了。”
“啊?你怎么爆炸了?”
“字面意义的爆炸。”马延仙说。
“哦。就是你辞职的事情吧。”姜原说。“但那样也还算不上是爆炸吧,只是辞职而已。”
“我跟你说了,是字面意义的爆炸。”马延仙又强调了一遍。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姜原也不好再问。
他们就默默走到了马延仙居住的破旧小区。
“要不要上去喝杯茶?”马延仙问。
姜原答应了。他还想看旧报纸。于是他们两个慢慢爬上狭窄的楼梯。马延仙住在这栋五层住宅楼的顶楼,是一间小小的二居室,其中一间卧室改成了书房。姜原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马延仙烧水泡茶。
“对了,你在店里的时候说,有登了易谦明照片的旧报纸,能不能借我看一下?”姜原问。
“不然你为什么来呢?你以为我相信你真的想跟老头说话、喝茶吗?”
马延仙这句话说得姜原很不好意思,只好打了个哈哈。马延仙在煤气灶上安好水壶,点着火,再去到书房里翻了一会,提出一个厚厚的大本子来,往餐桌上一甩,发出砰的一声。
“嗬!这么多!”姜原感叹道。
“那当然了。都十几年啦。”
“十几年,所以你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这个调调咯。”
“是。不是一开始就喜欢。”马延仙并未解释,只是戴上老花镜,翻开那个剪报本子,翻找了一段时间后,摘下了眼镜,把本子推到姜原面前。
那是一张三版的采访稿,照片质量也不高,再加上时间久远的缘故,姜原实在看不清易谦明的五官。采访的内容是易谦明的投资居然从不失手云云,只是一篇中规中矩的东西。
姜原有点失望地往椅背上一靠。“我还以为能找到什么好东西呢。”
马延仙微微一笑:“世界不就是这样吗。不会总像你们今天那么顺利。不过,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小关说话总是缠来缠去听不懂。”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当时易谦明不太相信我的说辞,其实他更有可能是不相信我们这种人。他觉得我在说谎。我后来承认,我就是为了跟圣女见面,然后他就突然答应了。”
“的确有点怪。小关还说,他问了你一个问题,是怎么回事?”
姜原看着马延仙满是皱纹但精光不减的双眼,承认道:“他问我如何看待圣女草开花这件事。我当时就在卡比利亚的大圣堂跟踪。我回答——”
嘟——
煤气灶上的水壶尖叫起来。马延仙去关了火,把开水倒进茶壶烫了一遍,然后把第一道水倒掉,重新注水,才把茶壶提到桌上。
“先这么泡一会。你继续讲。”
“其实接下来也没什么了。我回答,我认为圣女能够跟活化机械连接。然后他就答应委托我们。”
马延仙搓了搓下巴。“就是说,易谦明也很在意审判的结果咯。”
“大概吧。怎么了?”
“嗯,说起来也只是猜测。因为大家起初都觉得易谦明能够搞价值评级,是因为他有超过复合体规定的,P级以上算力的计算机,于是要求复合体审查。但复合体审查过以后,宣布并不存在算力超标的情况。如果这次审判的结果承认仿生人能够跟活化机械连接,再加上活化机械又是大崩溃之后的产物,所以可能会动摇这方面的规定——大家可能会觉得,在自动化上,找到了一条绕过大崩溃后遗症的方法。”
“那就是说,他可能也对现在这种限制算力的情况不满咯。”
“当然。人力的成本还是太高了,产能也有上限。我觉得,早晚我们还是要回到以前的路子上去,不如早点面对大崩溃的真正原因才是正路。”
马延仙说完,给姜原和自己各倒了茶。
姜原慢慢吸着茶水,感觉这个猜测有道理,但很可能并不对。即便是有这么一条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能影响审判的结果。这仍旧不成为易谦明同意委托他的理由。
应该是一个更直接、更单纯的原因。
姜原感觉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心里隐约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但伸手去捞的时候,却又把那影子搅得稀碎,捕捉不到。他稍稍有点烦躁,便把碗里的茶水一饮而尽,站起来说:“这茶叶很不错,多谢款待了。”
“哪里。反正我自己也要喝的。”
“不早点休息吗?”
“反正睡不着,还不如看看以前的剪报。说不定能找到点有用的信息呢。”
“那你可太尽责了。”姜原道了晚安,一个人下楼。
似乎是听到他的下楼的脚步声,四楼的一户人家门前,一个中年男人停下拧钥匙的手,抬起头盯着姜原。他也像所有街上的人一样,戴着宽檐帽,穿着风衣,领子竖起老高。
“晚上好。”姜原跟他打了个招呼。
那个中年人手中的钥匙哗啦一响,像是被吓了一跳。
姜原不禁莞尔。
外面的雾气似乎比回来的时候还要浓,而街上也早已不见人影。
这段时间的事情,把所有人都弄得风声鹤唳了。其实这么大的城市,只是区区几个人横死街头,根本感觉不到什么;但日以继夜的新闻报导和分析,却把这种压力复制给了每一个人。
但这么说也不对。谁也不想成为那几个横死的人。无论几率再怎么低,都是实打实的有人死亡。
话说回来,不管怎么样,这种高压的情况是不可能持续的。可能这座城市真的需要像马延仙说的,泄压阀,安全阀之类的,不然迟早会发生“恶性的自我调整”,在某个地方炸掉。
说不定易谦明愿意委托他们,也仅仅是想找个压力的出口吧。
姜原突然停下了脚步。
如果从马延仙提出的角度,即这一连串的凶案都是这个城市中压力造成的结果呢?
不。他不应该想这个。凶案让那四个人去关心就好了。他自己只需要争取找到一个可以跟易谦明对等谈判合作的……
等等。如果易谦明答应跟他合作是因为压力,而这个压力跟活化机械有关系,那么——
姜原回过头去。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些想法。
他想再问马延仙一个问题。
而那栋五层旧楼的楼顶,有一个小小的红点,一亮一暗,一明一灭。
是马延仙在吸烟吗?
他怎么跑到楼顶上面去吸烟了?
姜原眯起眼睛。
但在暗夜的雾气中,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不是吸烟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