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返回的时候,看到那个老头在屋顶吸烟?”坐在前面的调查员再一次问道。
“我虽然后来看到马延仙在屋顶吸烟,但当时我看到的只是‘微弱的红光’,因为我不确定那点红光是不是烟头,我认为烟头不见得能亮到穿透昨晚的雾气。我只是在试图告诉你,我看到的景象,以及我当时的感受,请你不要把这些与事实混为一谈。好吗?”
另一个调查员早已耐不住性子,双手砰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那你为什么要扯这些有的没的?你是想扰乱调查是吧?”
“你们一直这样瞎理解别人的话,恐怕配不上叫‘调查’吧。”
“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杀人?”
“我没有杀人。我们刚接到易谦明的委托,让我们调查这件你们‘调查’了一个多月都没有结果的案子,然后就在接到委托的当天夜里,我们的人就被炸死了。我看,反而是你们更有动机杀人吧,为了掩盖你们尸位素餐的无能,说不定,还有勾结歹徒的恶行呢。”
“你!”
“……算了算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在屋顶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姜原慢悠悠地爬上五层楼后,却见马延仙家门虚掩着。他拉开门,向里面看了一眼,感觉的确不像是有人的样子。然后他看到门外的靠墙一侧就是通往楼顶的通道开口,开口下面竖着一把梯子,折叠梯的挂钩正卡在天花板的圆环上,原来的挂锁也被人打开了。
姜原双手按上扶梯,右脚踏上去试了试稳不稳。
此时他却隐约听到屋顶上有人在说话。他一瞬间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手里空空,并没有任何武器。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爬上扶梯。然后楼顶上人们的说话声就听得更清楚了。
“你说的都没错。看你的年纪,你是当年受害者的家属吗?你是来找我报仇的吗?”马延仙的话声有些犹豫不定。
“不是。请你千万不要这么以为。”那个人的声音倒是非常冷静。
“那你为什么要找我聊这件事?你这是要给我定罪,审判我?”
“也不是。我还不至于那么自以为是。我只是为了大局着想,以人类共同的名义行事。我只是请你给其它人一个机会罢了。”
马延仙笑了。“你这样就不算自以为是了吗?”
“不算。这依旧属于自然的进程。”
姜原想看看那个人到底是谁。但他在钻过通往楼顶窗口的时候,怀里的那个文档盒在挡板上撞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楼顶上的两个人同时向他望来。
“你回来干什么?”马延仙丢下手中的烟头,惊呼道。
另一个人同样惊讶的望着他。就是刚才姜原下楼时看到的那个人。风衣,宽檐帽,一张没有什么特征,平平无奇的脸。
那人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
姜原继续向上爬。
“你快进去!”马延仙喊着,背过身子。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响声和爆炸的气浪。
姜原掉了下去,一头撞在墙上,满脸都是鲜血,挣扎了半天都爬不起来。好在对方使用的并不是破片炸弹,而马延仙的身体也起到了一定的阻挡冲击波的作用。
“那个人是什么样子?”调查员问。
“没有什么特征。就是很中规中矩的长相。如果在路上看到完全不会记得那种。感觉应该是偏瘦。中年人。平头,眉毛有点浓。”
另一个调查员拿起纸笔,两三笔勾出一个人像。“这样?”
“颧骨再平一点,下颌再宽一点。”
“这样?”
“眼睛可能要再靠下一点。眼角也是。有点深沉、忧郁的感觉。”
“这样?”
“差不多吧。你们能比对出结果吗?”
两个调查员对视了一眼,答道:“只靠这么粗糙的画像,比对出的结果可能有成千上万个。”
“好吧,那你们能不能也给我一张?”
姜原又被问了好一阵才放出来。
证据方面,调查员们也延续了他们一贯的无能,在现场一无所获。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姜原身上,他是铸造局能找到的少数几个目击者之一,而且是唯一一个看到了对方面部特征的。
但这点信息也没什么用处。指望靠一张脸在如此大的城市中找到凶手,只是大海捞针。也正因此,调查员们例行公事的心态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姜原出来之后,看到关、白、胡正在外面等他。
他们心中的悲伤和痛苦经过大半天的沉淀,脸上留下的只有疲惫的痕迹。
姜原拍了拍关铁震的肩膀。“我们一起再去那里看看吧。”他说。
因为爆炸点在楼顶,铸造局的人就只检查了煤气泄露的可能性,随后就撤退了,没有管其它的东西。他们在屋内可以看到,房间里的家具和物品都被爆炸震倒,墙灰更是洒满了整间屋子。外墙、防水层、保暖层以及部分砌体都被爆炸掀开了一大块,有一处墙壁已经塌掉了一个洞,外面的风就从那里吹了进来。
“他为什么会跑到屋顶上去?”关铁震看着那个窟窿问道。
“他还总嫌码头风大,说不能久呆呢。”白少俊说。
没人知道问题的答案。
“昨晚你们到底在这里聊什么?”郑小楼问。她的眼圈红红的。
“就是聊了一会易谦明的事情。他给我看了他的剪报,然后我们喝了杯茶。全程只是闲聊。没什么特别的——”
——如果没有泄压阀和安全阀,那个恶性的自我调整会把整个系统都弄完蛋。
——没有自相矛盾。后来我爆炸了。
——字面意义的爆炸。
这也算是一语成谶。
但“字面意义的爆炸”就是这样吗?
姜原记得马延仙在火车上“露一手”时耍的那个把戏。他能把喷出的烟雾点燃爆炸,可见其对于化学还是很熟悉的。如果,马延仙真的准备了炸药,然后才故意把对方引到楼顶上呢?
他记得马延仙问过那个人,“是不是来寻仇的”。但马延仙给他的印象,并不像是会跟敌人一起自杀式爆炸的老头。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关铁震小声问。
——我又不是专业的侦探,我怎么知道?
姜原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他也的确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他自己也知道,他并不应该去模仿侦探。他应该只寻找他需要的东西。他并不应该去做追踪脚印、寻找指纹这种粗活,而是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事件之间的内在联系上。
勘察凶案捉住犯人跟他没有关系。
他是为了在案件中取得对抗易谦明的优势。
姜原的目光重新扫过房间里的东西。沙发、电视、鞋柜、餐桌、吊灯、茶壶、煤气灶……剪报簿。
姜原弯下腰,把那个厚厚的大本子捡了起来。其中有几页已经被爆炸时的气浪掀掉了,如今已被掩埋在灰土与瓦砾中。
——字面意义的爆炸。
——嗬!这么多!也当然啦,都十多年了。
姜原注视着面前的剪报簿。这个本子就是马延仙在离职后的兴趣。他向前翻去,一直翻到第一页。
《海金化学工厂发生爆炸,目前十五死三十伤》
《海金化工厂爆炸伤亡人数继续上升,原因调查未果》
《化工厂爆炸案调查结果公布:操作员误操作》
《海金化学宣布赔付伤亡人员遗属、家属》
……
最初的几十份剪报收集,都是关于这一件爆炸事件的。
“你们知道马老爷子之前上班的化工厂叫什么吗?”姜原问。
那三个人都表示不知道。“马老爷子不是很爱说他自己从前的事情。”然后关铁震又补了一句:“你找到线索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线索。可能只是我发疯的幻想而已。”姜原把自己跟马延仙昨晚的对话,还有他的思路大致讲了一下。
当年马延仙因为跟同事积累了大量矛盾,然后蓄意制造了这一起爆炸案,并且掩盖了痕迹,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被发现。但也因为他害怕被捕而对案情过度关注,促成了马延仙收集剪报的习惯。他开始习惯于关注并收集新闻,让他的压力随着这些新闻一起,“埋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