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该说……是注重保护隐私吗?这未免太怪异了。不过,他可是窃取别人的信息用于价值评级的人。说不定他也是基于同样的逻辑,不愿意自己的信息被别人知道。
在面对这么一个“什么都知道”的人的时候,他要采取什么样的策略才好?
姜原突然感觉,自己的准备都是没有意义的无用功。他对自己的对手,了解实在太少。
但他也必须试试。
“您好,易先生,”姜原说,“我是来跟您谈谈最近这一系列杀人案件的。”
“你讲吧。我正忙着用餐。只要我没打断你,你就继续说下去。”易谦明在说这几句话时稍稍抬起了头。姜原看到,青蛙嘴里的红色原来是垂下的帘幕,就算在易谦明抬头的时候,也能挡住他的脸。
这是不是有点过了?
“是这样的。我们注意到最近一个多月,都有连续的死亡事件上报道,人们也因此有些惊慌失措,并因此产生了不少流言蜚语。有的人认为,这是特别针对价值评级降低人们的暗杀,他们穿上风衣、戴上帽子,晚上不再出门,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行为避免自己被盯上。但实际上,这样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死亡仍然在继续。不少人也因此把敌视转移到了价值评级系统上面。刚才外面的事件,或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种事情也的确会动摇大家对于价值评级的信心。”
姜原在说话的时候,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那只青蛙仍然在有条不紊地把食物塞进口中,动作连一秒钟都没有停。
“据我所知,最近申请上市的人是有所减少吧。当然,您可能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会影响价值评级的未来。但有的时候一点小事也会掀起波澜。而且,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出现如此多的命案,很难不令人怀疑,是一个与您价值评级向对立的组织在背后操纵,这样的话,将来的演变可能并不会仅仅是死几个人而已。这种恶意的攻击是指向您的事业的。而且他们可能已经进入到您的人才贸易银行内部,接触到了价值评级数据。”
青蛙吃饭的动作仍旧没有任何变化。姜原不清楚自己的说辞是否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此时他也必须抛出一点东西了。
“而我们最近也比较关注这件事的发展。我们收集了一下目前公开的情报,并且进行分析,注意到这类疑似为某组织所为的杀人事件均有一些共同的特征,比如最近的邹敏宏案,与码头工人案,等等。但比较遗憾的是,我们目前无法接触到铸造局所掌握的,这些案件的具体证据。我认为,如果您能够提供更多的信息资源的话,我们很快就能锁定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青蛙的动作停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这是我们认为目前新闻报道过的,所有案件中,极有可能是这个组织所为的一些案件。它们都有共同的特征。如果易先生您愿意雇佣我们,您以及价值评级的声誉就能够马上洗清。”姜原把他们事先准备的那张纸摊开,放在桌上,推了过去。他恨死这个青蛙头套了。
青蛙的眼睛翻了一下。“你说的这个共同特征,是什么?”
对方这句迟来的回应,让姜原终于松了一口气。
“凶手能够一定程度上掌控他们。这些人在死亡前,全部主动离开了自己平时的活动区域,进入到一个跟他们的工作场所相关,却又不相关的地方。现场没有使用武力的痕迹。所以我觉得,凶手更有可能是诱骗或胁迫他们自行前往预定地点,然后予以处决。”
“所以你对凶手是谁,有什么想法吗?”
姜原并不想猜。
如果猜得越具体,错误的可能性就越高。但如果不猜,他也没有什么别的能甩出来的牌了。“进一步猜测的话,能够诱骗或胁迫这些相互之间没什么关联,行业、地位、年龄、履历又各自不同的人,我觉得这个组织可能跟铸造局有一定的关系。他们能够接触到市民的个人信息,外加铸造局对待此事又过于懈怠疏忽,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在铸造局安插了人。”
在说到“铸造局”三个字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猜错了。
因为青蛙又低下头,吃起盘子里的东西。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与铸造局无关……”姜原强行说道。他开始渐渐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如果梳理这些案件的思维复述了一遍,时不时提两局具体的案情细节。不过大概已经没有办法了。他应该开始为下一步的计划做准备。但是这种失败实在是超过了他的任何预期。
他怎么能想到自己需要面对这样一个怪胎?戴着青蛙头套,这他还怎么看清对方的表情?怎么跟据对方的情绪变化考虑接下来的应对?而且这只青蛙还在一直吃!戴着那个大头套吃东西真的没问题吗?
这些杂乱的思绪只是把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搞得更乱,而易谦明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行了。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仍然缺少决定性的证据。单凭你的话,我看不出这些案件之间有什么联系。”青蛙把餐巾伸进红色的大嘴里,擦了一会,掏出来放在桌上。
真是一幅极为怪异的画面。
姜原是真的想不透这个易谦明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而关铁震看到这一幕,惊得长大了嘴巴,更是早就忘了他来这里的目的。
大概今天只能就此结束了。
阿福也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直挺挺地站在姜原身后,似乎正等着他们起身离开。
“刚才你们上来的时候,阿福有没有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就在姜原已经准备起身的时候,易谦明突然开口说道。
“是。有这回事。”
“所以,你不相信?”易谦明问。
“我……以为那是一句夸张的话。”姜原答道。
“当然,的确也是有点夸张了。但我知道,你两年前来过这里,而且还开了一个账户。我也知道,你昨天晚上刚在码头上岸,今天就能来找我说出这么一大堆话,也算是有点本事。但我还知道,你刚才没说实话。而这一点,会影响我对你的评级。”易谦明说。
他真的做过调查。
姜原有点动摇了。难道他在整个城市里都设置了探子和摄像头?但那也不可能监控所有的东西。这得是多高的成本啊。
姜原考虑了一下自己说谎的后果。“我是来找圣女的。”他答道。
“嗯。还有呢?”
他当然不相信有人能够什么都知道。但问题是,易谦明到底知道什么?或许周向青跟他说了不少东西,也或许是易谦明自己事先就有调查。不管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掌握复合体价值评级系统的人,当然有很恐怖的信息收集能力。
但他不能那么坦白。坦白是他支付不起的代价。
“我其实就是想跟她见一面,然后问问她,在卡比利亚,圣女草绽开那天,她跟我提过的那个问题现在有没有答案。”
这也不全是说谎。
“嗯。还有呢?”
“还有,那个问题如果有答案的话,我可能需要您帮忙。”
“嗯。”青蛙微微点头。“看来你是真的不习惯说实话啊。”
他知道了?
还是不知道?
这是诈术吗?
“我——”姜原开口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易谦明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找的人今天不在这里。她早上直接出去了。如果你想跟她见面的话,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不知什么时候,阿福从姜原背后消失了。这或许是一个他可以多留一会的信号。姜原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难道这些人都是一个样子吗?搞出一副“天威难测”的模样?
“谢谢。”他说。
“我建议你们去把那个什么,‘四大恶人’,登记成私人调查服务公司——最好是换一个名字——然后我可以给你们下一个委托,这样你们就能拿到查看铸造局证物的权利。”易谦明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但我先得问你一个问题。卡比利亚那天早上,圣女草开花的那幅景象,你作何理解?”
易谦明真的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更关键的是,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他应该往哪个方向回答?
他没有多少时间思考。
“我认为,那的确说明周向青具有一定程度控制活化机械的能力。我推测,这种能力很可能来源于仿生人的植物神经程序,她可以产生基于同一底层逻辑,却足以覆盖活化机械自身信号的指令——”
“好了。”易谦明打断了姜原的话。“等你们重新登记完再来找我。下电梯的时候,去拿一张名片。可以用那个直接上来。”
姜原终于脱离了这个神秘的体验。
“到底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咱们肯定没戏了。”在乘电梯下去的时候,关铁震问道。
“我也不知道。”姜原回答。“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他们莫名其妙得到了想要的结局。
“不过至少我们的评级是不会掉了,居然抱上了这么粗的一条大腿。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关铁震神经性地笑了几声,然后又哇哈哈地大笑起来。
“也别太得意了。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人贸银行欸,兄弟!人贸银行欸!你是外地人,想象不到这对我们来说是什么概念。那么多人,梦寐以求,磕破脑袋也想进来的地方——”
“我的确想象不到。”姜原回答。他的脑子里还在走别的事情。他算是履行了一半跟关铁震的约定。接下来就是利用这层关系,什么时候跟易谦明单独谈谈——单独谈谈?他真的能跟那种家伙单独谈成吗?
这份文档大概还不能就这么交出去。
不。不对。如果易谦明真的“什么都知道”,那他是不是也应该知道文档的事情?想到这一点,姜原心里突然多了几分警惕。
他应该继续寻求合作吗?
姜原就这样一路想着事情,走下银行的台阶。
他并没有看到柳怀石的车正在侧面停下,而周向青正从中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