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管他到底会不会哭吧。总之,这个地方没有给我一种他在这里留了很长时间,就是跟自己的过去告别会留下的痕迹。我昨晚面对这一侧睡觉,但没有看到他开灯。而且,一个佣兵团的最高长官,想要自杀的话,会选择跳楼,而不是——吗?”姜原做了个对脑袋开枪的动作。“这样难道不是更体面一点?如果想被人发现,可以把灯打开。”
郑小楼问:“所以你也觉得他是被杀而不是自杀?”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谋杀,意图伪装成自杀,为什么不索性再伪造一份遗书让他们发现呢?哪怕只是打印的也好,又不费多少功夫。”
“可能他们没有签名?”
“人都能杀了,还搞不到签名?不可能。”白少俊说。
“这本子上就有签名。而且这里还有好多个这种本子。”关铁震把他刚才翻看的笔记本摊开。笔记本的内页上就写着邹敏宏的名字。
“嗯。他们没有用这一招。”
“但这能证明什么?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别这么看轻自己。反正目前的情况可以看出两点:一,无论邹敏宏是主动还是被动,这个地点都是特意选择的,而且在这里没待多长时间;二,不论邹敏宏的死是什么原因,对方似乎并没有需要特别强调这一死亡的意图。这就已经说明很多东西了。”
“说明什么?”关铁震茫然问道。
“说明对方的目的仅在于让他死。我们可以看看其它的案件有没有类似的特征。”姜原拍了拍关铁震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他们刚刚撩起警戒线出来,就看到两个穿着铸造局制服的雇员大口嚼着卷饼,从电梯里出来。二人看到他们,吃了一惊,正要说话,姜原却抢先开口。
“上面叫你们收拾现场,你们倒好,跑出去吃早点,嗯?擅离职守?”
两人一愣,问:“您……您是哪位?”
姜原哈哈笑了。“开个玩笑。我们是易谦明先生委托的私家侦探,有人总在利用这些事情攻击他的银行,所以他让我们来查个清楚。今早你们勘察现场的时候,看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没有?谋杀的证据之类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个说:“没有。他们在楼上没找到任何证据,所以我们才觉得——”年纪较长的那个扯了一下他的衣摆,年轻人便闭上了嘴。
“这样。那我们就不忙着去局里了。谢啦,小兄弟。”姜原摆了摆手,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这样就行了?”上了电梯,关铁震便开口问道。他还没有从刚才的节奏中反应过来。“我还是感觉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姜原回答。
“啊?”
“我们又不是真的侦探。我们不需要知道侦探需要知道的东西。我们只需要知道我们需要知道的东西。”
姜原看到关铁震仍然一头雾水,详细解释道:“你昨天不是说,最近这一个多月起,陆陆续续一直在死人吗?运用逻辑分析一下这些媒体已经报道的案件,可以预测,有四种可能:
“一,这些案子全是由一个神秘人,或者神秘组织,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原因犯下的;二,大多数案件是神秘人犯下的,少部分与他毫无关系;三,只有很少一部分,甚至只有几件是这个人犯的,大多数都与他无关;四,这些案子各自有各自的理由,这个神秘人或神秘组织并不存在。而跟据常理,我们先排除第一种可能。因为媒体在这段时间过于紧张,很可能把不相干的事情也混进来。然后我们可以排除第四种可能,因为——”姜原拖了一个长音。
郑小楼猜道:“因为显然一些案子有可疑之处?”
姜原摇了摇头:“不。别忘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推测可疑或不可疑的充分证据。排除它的真正原因是:如果真的不存在这个神秘人,那么我们的介入就毫无意义。所以我们没有必要往这个方向去理解这些事。”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因为我们不是侦探。我们现在的目的不是挖出事件的真相。我们的目的是打入易谦明的心里,说服他,然后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也排除第三种可能,因为——”
“因为如果只有少量案子是神秘人干的,我们单凭新闻里的信息,很难把它们从中筛选出来!”郑小楼兴奋地答道。
“没错。所以我们必须假定,大部分的案子有一个相同的特点。而今天我们看到的这个案子,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它看起来不太像是自杀,又不太像是谋杀。”
他们走出大楼,回到“四大恶人”工作室的门口。马延仙已经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慢慢喝着一杯热茶。看到他们进来,老爷子起身问道:“你们几个干什么去了?”
“去对面查案子。”关铁震说。“搞得我脑袋疼。”
姜原笑了笑,说:“反正,接下来我想去跟白兄一起去港口打听一下上一件案子的情况。而关老大,和小郑两位,可以用这段时间收集一下之前的新闻报道,找找看有没有类似的案子。如果找不到,那我们就不在这个计划上浪费时间,直接去找易谦明,看看能不能见到那位圣女,搞到文档的下落。”
三人均点头答应。
姜原便跟白少俊一同向门外走去。
在他关门的一瞬间,姜原听见马延仙在用惊讶的口气说:“怎么变成是他在发号施令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关铁震喜欢你了。”白少俊说。“你的确是有一点我们没有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点别人没有的东西,所以大家才要合作嘛。”姜原说。
“但这就是我讨厌你的点。装模做样说些屁话。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打算干什么,我都是要找到那个人。我不想让这些人每天提心吊胆的。”
“嗯。好。”姜原说。随便他说什么。只要自己的目的能达到就好。
他们在码头找到了昨晚看到的那几个工人。他们正忙着卸一船货。
“雄哥!我又来了!”白少俊大声叫道。
雄哥乐呵呵地从船上下来,打趣道:“怎么,恶人当不下去,想回码头讨生活啦?现在我们的确还听缺人的,你想来随时都能来喏。”
“别说,可能再过几天,就真的得来投奔你啦。”白少俊也笑着说。
“嘁,我才不信。不过,你是来干嘛?”
“我是问昨晚上说的那件事。”
白少俊这么一说,雄哥的脸一下就拉长了。“那件事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是回去干你自己的活吧。”
“雄哥。我们是想把那杀人的家伙找出来,所以才来问你。”
“你们?我可不相信你那个光头有这本事。”
“嗨。你老提他干什么。他虽然蠢,但也不算是坏人。而且,这个小兄弟要比他强多了。如果不是有这个兄弟帮忙,我今天也不来找你。”白少俊说。
“是么。”雄哥对着姜原上下打量了一番。“唉,好吧。你想问啥?”
“是这样。前天那三个工人,是你们先发现的吗?我想听听你当时的第一印象。”姜原问道。
“不是我。是他。”雄哥打了个唿哨。冲船上一个精瘦矮小的黑汉子招了招手。“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我过去的时候,铸造局的人都已经来了。我就是看了一眼。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像是你出海钓鱼,然后把鱼带回来,在地上摆着一样。想想就觉得恶心。你们问他吧,我先走了。”
诚哥吩咐了那黑汉子两句,径自离开了。
那汉子来到姜原和白少俊面前,打了个招呼。他跟白少俊有点像,只不过更矮小,脸部的凹凸也更明显,像是典型的南边人。姜原问:“你那天看到那三个工人的时候,是什么一个经过?”
“嗯。是这样。就那天的前一天,其实我都已经预感到不对劲了。我一开始以为是我吃蛤蜊闹肚子,结果不是,也不知道咋的,我一晚上没睡好。然后第二天早上,我也没胃口吃早点,我就带着早饭打算在船上热一下吃。结果来了以后发现到处都没人,我来太早了。然后我记得码头办公室里有个炉子,我就来这边,结果一看,诶呀!地上整整齐齐躺着三个人!每人背上都一个血洞,当时血还没完全干,咕嘟咕嘟地往出冒,流的满地都是。那把我给吓得呀。我想报警,但电话又在办公室里头,我可不敢从他们身上跨过去。我就赶快跑到码头外面那个特产店里,当时店门还没开,我砰砰砰地拍他们家店门,然后李老太还喊‘是不是有人敲咱们家门’,李老头喊‘没有,哪有这么早买特产的’。然后我对着门缝直喊‘杀人啦,杀人啦’,他们才算是开了门,让我报了警。”
那汉子手舞足蹈,讲得有滋有味。显然,这套说辞大概就是这几天来跟铸造局、跟记者、跟其它的好事之徒反复讲述,打磨出来的。
“所以,他们都在码头办公室门口?这就奇怪了。”白少俊说。
“哪里奇怪?”姜原倒是没听出来。
“昨天黄飞雄说他们是接的凌晨的活。现在凌晨的活,那只能是蚬埠过来的船。接蚬埠的船,用不着去办公室。因为——”
“是走私的,不登记。”姜原明白了。
“对。”
“如果有人要杀他们,也没必要把他们弄到那里去。但有可能是杀了以后再摆过去……”
“不可能!”那汉子叫道。
“为什么?”
“如果是移过去,那血迹会乱。我看到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你居然还知道这个。”白少俊说。
那汉子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了。我还知道,让他们过去的,多半是他们认识的人。因为他们都是码头工人,就算被拿枪指着,也不会乖乖听话。而他们身上也没有捆绑的痕迹,血液里也没查出药物。”
“原来如此。多谢了。”姜原说。
“没事。如果你还想问什么,尽管找我。你就喊‘刘天成’就行。”汉子开心地说。
“一定。”姜原跟刘天成告了别,便拉着心事重重的白少俊一同离开。
“真的是他们认识的人干的吗?”走出两公里后,白少俊终于问道。
“不是。当然可能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认识’。”姜原说。
“但他不是说——”
“他那是从电视上听来的吧。他太爱表演了。但事实没错,码头工人不是那么乖乖听话的人。他们更不会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枪打死还无动于衷。”
“你这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少俊问。
“我也不知道。但某种程度上说,这跟邹敏宏的情况,是有相似性的。”姜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