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推开办公室的门,但曹文道的眼皮抬都不抬。
他躲在他写字台上厚厚的文件堆后面,手中的笔杆动个不停,也不知道在忙着写什么东西。
周向青不知该如何开口,于是在办公室里四处打量。这里到处堆满了文件,文件上积着厚厚的灰。这里唯一一个上面没有灰的东西,似乎是角落里的一个相框。那个相框很奇怪。因为它里面放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白纸。
周向青对着那个相框伸出手去。
“所以你今天还是来了。”曹文道突然说。
周向青缩回了手。
“是,我来了。”她答道。
“坐吧。”曹文道说。
周向青拉开椅子坐下。她空荡荡的风衣右袖自然下垂,因为她没有带那条柳怀石给她的手臂。那玩意有点太重了,虽然的确很有力,但最好还是战斗专用。
“你现在来干什么?我已经补完了记录。合作的窗口关闭了。你再来也没用。”曹文道说。
“所以你就是这么负责的,自己胡编乱造?虽然我也不在意。反正他们早在让你分管之前,就已经想好怎么处理我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周向青在去掉了右臂之后,感觉自己的攻击性反倒变强了不少。
就像是体内有一部分能量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曹文道的笔杆停住了。“并没有这回事。审判是绝对公正的。我已经跟据你提供的信息,以及我掌握的情况拟好了申诉词。你应该相信、并理解我一定会保障你的权力,这是法律的规定。”
“我不了解你们有什么法律,也不知道这个所谓的审判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周向青在第二天早上仍然回来这里的原因。
虽然她觉得自己未必会真的参加那个什么所谓的审判,但她已经答应了柳怀石。
曹文道从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喷气声。“你们这些人总不在乎我们对这个社会宏伟的规划与精密的调控,好像你们光凭自己就能好好活着一样。所以你们才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自己需要应对,甚至是设计一套规则的时候,就搞得漏洞百出。别看某个家伙好像很得势的样子,他搞出来的东西简直狗屁不通,根本不值一提。”
周向青知道,曹文道是在借机宣泄自己对价值评级的仇恨。
曹文道骂完,继续说:“不过,无论孩子被惯成什么样子,最后还是要靠成年人照顾。给你们这些人擦屁股,是我们的工作。所以给你多讲一下也没什么。一般来说,审判都遵循属地或属人原则,交给复合体各地区举办,因此各自有各自的规矩。但你比较特殊,所以由审计庭来裁决。”
“你们取的名字都怪里怪气。”
“是吗?我觉得很有特色。反正,届时的安排是这样。我们先各自进场,全部就位以后,你需要宣誓你不会被自动化的便利所诱惑——虽然你本身就是自动化的产物——总之,确认过我们的身份与立场之后,审计庭宣布纪律,然后开始举证质证。这个环节是最有威严的部分。审计长用如炬的慧眼检视所有人提供的证据,任何造假作伪都逃不过他的目光。检验完证据的有效性与真实性之后,审判就进入辩论环节,审计长听完双方的辩词之后,做出宣判。接下来就是一些走流程的东西了。第一次经历的话,还是很震撼的。”
曹文道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那颗头发花白稀疏的脑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起来是有点意思。但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周向青打断了他。“我问的是你们更上面的态度。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想通过审判达成什么目的……或者是跟谁交易。”
“啊?你是从哪冒出来的这些念头?审计庭是绝对公正的。董事会设计这套体系,唯一的目的就是保证复合体的利益,排除不可控自动化的威胁。”
周向青叹了口气。
这个老头到底是照本宣科,还是真的相信这一套?
不论是她在环运城,还是在卡比利亚看到的事情,都跟绝对公正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她只看到人们为了争夺自己想要的东西会采用什么样的手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不过,有一句话倒是可信的。
“保证复合体的利益,排除不可控自动化的威胁。”
所以,对方大概压根不会给她赢的机会。如果这样,那么她或许就不应该参加这种审判,而是应该在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后,尽快逃走。
周向青站起身,准备离开,却看到曹文道办公桌的文件山上放着一张报纸。报纸的头版标题是《价值评级又杀一人?安提赛前总裁坠楼身亡》。
看样子,易谦明也有自己的麻烦事。
她拿起那张报纸,重新坐下。“这就是那个连环杀人案的报道?”
“哼。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曹文道似乎是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又把头埋回了文件堆里。
周向青翻了翻那报纸。“他们说,可能是因为价值评级降低而自杀,或者被最近的连环杀人凶手所杀。”
“哼。人才不会那么脆弱,也不会那么疯。”
“但如果对自己很失望,对未来很恐惧的话呢?”周向青问。她倒是还从来没有想过仿生人自杀的问题。或许她没有这个功能。人类肯定不希望自己的财产突然自行毁灭掉。
“那也不会。价值评级出现之前,难道没有人对自己失望,对未来恐惧吗?如果那时候他们没死,那现在也不会死。如果他们以前就想死,那也轮不到现在死。毕竟这个世界上本来自杀的人就不少。但媒体肯定不满意这个回答。他们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大了吹。我记得我小时候,闹过一个专门杀陪酒女的案子。那家伙每周杀一个,会把肚子剖开,肠子挖出来,就像杀鱼一样。媒体管那个家伙叫剖鱼手,认为他是在码头工作。哼。像这样的才有点连环杀人犯的样子。现在这样根本就不算。根本没有任何特点。”曹文道说。
“但这个案子不是有特点吗?价值评级还不算是特点?”
“不算。”曹文道简短地反驳。
“话说回来,你的评级到底是多少?”周向青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曹文道怒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