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青看着枢机主讲自得其乐似的泡茶。她觉得对方似乎并不像是有什么急事的样子。但自己也不清楚此时该如何开口。
枢机主讲倒好热水,把烧水壶放回原位,然后说道:“我猜徐正书一定跟你说了很多硬梆梆的话吧。请你不要太介意。徐总队长也算是我的父执辈,他们那一代人既没有面对第一代那种创立基业的艰难境况,也没有适应我们这一代面对的复杂局势。他们的头脑有些僵化,很多时候反而还不如他们的上一代人看得通透。但我作为小辈,也不方便直接纠正他们,只能请你多包涵。”
“这怎么好意思……”周向青挠着头皮。
“没有关系。事实如此。我和我的上上代人,比如朱大主讲,都更看重事实而非形式。大主讲对你赞誉有加,而他也是我推荐的下一届圣座人选。所以他相信的人,我也是相信的。这次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恐怕对方那两台巨大的机器人真的会摧毁卡比利亚内城,我们多年的心血也就毁于一旦了。而且,也会让朱启儒大主讲在继任考核上多了一道障碍。所以你是当之无愧的,我们的恩人。”
“哪里……我也只是……”周向青挠着头皮。有人夸赞她让她很开心。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人。只是她对昨晚战斗的最后一部分,也就是圣女草将她包裹的那一部分也有些莫名其妙,所以这夸赞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所以,有人将你比喻为圣女,我也并不惊讶。朱启儒大主讲给我描述了今天早晨的情况。而我不得不说,即便是历史上真正的圣女,所创造的奇迹,大概也比不上你今天早上给人印象深刻。有一个小伙子跟我说,他相信你就是圣女,你就是我们多年来所期待的救赎,是来开导我们,引导我们走上正确道路的引路人。虽然他当时非常激动,说话也颠三倒四,但我乐于相信他心中的那种激情。这也就是你对于他们的力量。也就是真正的圣女所拥有的力量。对于这种力量,我是钦佩的。”
听到这里,周向青渐渐意识到了对方要说什么。
果然,对方继续道:“但是,徐总队长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如果我们此时贸然提出圣女的概念,势必会遇到非常大的阻力。朱启儒大主讲恐怕一时无法给你事迹的真实性背书。因为他们那一代人已经几乎是过去式了。而徐总队长,同时也是掌握着相当部分权力的那一代人,他们印象中的圣女,只是作为历史书和传说中的一个概念而存在。如果现在我们把你抬出来说,这就是圣女,我大概可以想象他们会说出多么难听的话。所以——”
“没有关系。我并不想要什么圣女的名号。我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说起来可能有点复杂……”周向青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但卡比利亚对于我来说,的确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我凭着一时冲动跑进战场,其实并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后果。所以枢机主讲大人,您真的不用那么为难,请您不用管我,就已经……”
“不用管你?”枢机主讲哈哈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不管你呢?你拯救了我们的圣城,就是我们的恩人;而你创造的奇迹,恐怕在我们还没有抵达石岗城之前,就已经先传到世界各处。随随便便把你撇到一边,于情于理都是不合适的。你放心,虽然有人会反对,但该做的事,我们不会不做。下一任圣座加冕应该就在最近几个月内,而加冕之后我们再来谈封圣事宜,就是比较合适的时间了。所以,我想请你跟我先到石岗城去,跟其它的枢机主讲见个面,也让他们了解一下你的事情。这样是比较合礼的安排,接下来的安排也就更顺利一些。”
“抱歉。”周向青摇着头。“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恐怕不能……不能跟你到石岗城去。”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释。
枢机主讲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壶,给周向青倒了一杯茶,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请用。”
她还从来没喝过这种东西。她平时只喝水。她端起杯子,稍稍抿了一点做个样子,便又把杯子放下。茶水中倒是有一股清淡的气息,闻起来似乎比之前饭桌上的菜要更舒服一些。
“那么,能否告诉我,你要做的是什么事呢?”枢机主讲问道。
大概她是避不开这个问题的吧。她决定尽量不提自己个人的动机。“我正在寻找一个人的下落。您可能也知道。他在这边的名字叫帕西瓦尔。我来卡比利亚就是为了找他。”
枢机主讲啜饮一口茶水,说:“朱启儒大主讲好像提起过这件事。他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他不是在三年前消失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周向青答道。
“那,你为什么想找到他呢?”
“我——为了弄清一些情况。他不是一个信息猎人吗。我想知道的信息只有他才知道。”
“没错,可能是这样的。但很多人也抱持着同样的目标不懈奋斗,最终却一无所获。但你却一步一步走了下来,说不定已经走得比其他人都要远了。朱启儒大主讲说,你有疑似是他给你留下的信息,然后你就追逐着那个缥缈的目标,赶来了卡比利亚。”
“我只是比较自信而已。”
枢机主讲再次哈哈笑了。“的确,如果不是自信,你也不会在危急关头站出来,保卫一座跟自己几乎没有关系的城市。但我想说的是,你也应该多为你救下的那些人想一想。在危难之际,旦夕之间,他们期待着一位圣女一样的人物能搭救他们脱离苦海;而你偏偏在此时出现了,把他们从绝境中拯救出来,并且还似乎得到了圣女草的选择与祝福——有些人是这么形容的。尽管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顺便为之;但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他们人生中举足轻重的大事。你不止是拯救了他们的财产,他们的生命,更是赋予他们的生命一种新的解读方式。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人——他叫什么来着?”枢机主讲望着周向青,似乎在向她询问。
“赛德。”周向青说。
“对,赛德。原来你也认识他。”
“他是和我们一起到卡比利亚来的。”
“他就认为你具有非比寻常的意义。因为你是一个仿生人,而且似乎跟我们的圣女草——活化机械,能够建立某种联系。他觉得,你,就是他用了整个人生去期盼的那件能够改变一切的一切的,最关键的那个人。”枢机主讲说到这里,稍稍沉默了片刻,又说道:“我觉得,你大概也有类似的执着吧?不然,也就不会那样站出来面对六七层楼高的钢铁怪物。但是,如果你执着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跟他说:请你稍稍留步,解答一下我的困惑;而他却说:不了,我还有事要办——你会怎么想?”
列车摇晃了一下。
周向青猛地跳了起来,望向窗外。她感觉到列车正在启动。而她进来的门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戍守车外的紫袍骑士们也不见了。窗外的地面开始移动起来,慢慢地向后滑去。
“你、你干什么?为什么要开车?”
“你不用急。这辆车规定11点45分从卡比利亚站发车,而现在已经23分了。它需要在11点半之前进站,让那里的市民上车。如果你想下车,可以在那里下去。”
周向青犹豫片刻,慢慢坐了下去。
“所以呢,你会怎么想?”
她不知道。
这也正是她最担心的事情。如果那个人——帕西瓦尔、弗莱——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有意思的玩具,她该怎么办?如果她的“寻宝游戏”继续走下去,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结局,她应该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她说。
火车慢慢行驶起来。小小的站台逐渐离他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