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的门还开着。
服务生正焦急地站在门边,等待外出的旅客回来。看来他们并不是最后回来的。大堂里的钟还不到八点半,电视正在播放一条紧急消息,但声音不知被谁关掉了。屏幕上身披圣袍的教职人员正无声地慷慨陈词。下面有一行飘过的字幕,写着:“……已在天门、陆平、河阳多地展开小规模交火,米卡方面尚未公开发布任何消息……”
电梯有人占用。于是他们走应急楼梯上去。在楼梯间里,让娜终于感受到封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这才开口问道:“大姐姐,真的开战了吗?”
“还不知道呢。”周向青回答。
但赛德大概是听到了“开战”两个字,含糊不清地大声说道:“开战了是好事,终于到了……的时候。”
“是是是,到你大显身手了。”姜原半扛半架地把赛德弄进房间,扔到床上。赛德的脑袋一沾上枕头,顿时呼呼陷入梦乡。
周向青试着用房间的电话联系让娜的姨妈,但只有线路不通的嘟嘟短音。她嘱咐让娜再拨几次电话,然后自己去找姜原。恰好姜原正在走廊里。他已经换了一件长风衣,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现在我们怎么办?”周向青问。
“不用急。我问过赛德,他说虽然之前在整理研究成果、撤离研究人员,但没听说要撤馆藏。所以可以明天一早再去。只是不清楚——”
“我问的是让娜的事。电话打不通。我在想,要不要送她去找姨妈?”
“街上太乱。她知道姨妈在哪里上班吗?照现在这情况,她的姨妈还不知道今夜能不能回家。我觉得用不着多想,陪她聊聊天,睡一觉,等明天就好了。”
“那你呢?”
“我去街上看看情况。”姜原说。
周向青盯着姜原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姜原非常平静。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周向青不太相信他。不符合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但至少他没想隐瞒自己想出去这件事。
“那你明天还回来吗?”周向青问。
姜原尴尬地笑了笑。“看你这话说的。我就是出去看看。”
周向青也不再多说。她开门回到自己的房间。让娜乖乖坐在床上,看周向青回来,站起来说:“电话一直打不通。”小姑娘的语气有点紧张。
“你知道你的姨妈在那里工作吗?”
让娜的眼珠向右上方一转:“她在教会里上班。但哪个部门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打仗了?”
周向青摇了摇头。“现在还什么都没确定呢,你也不用急。”
“但我心里有点怕。”
周向青在让娜身边蹲了下来,柔声问道:“你害怕什么呀?”
“我也不知道。”
“那给你看胖球好不好?”周向青揭开笼子上的罩布。八哥突然被灯光照到,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让娜举起手,跟胖球打了个招呼。但她的心思明显不在这边。
周向青只好又把胖球的笼子盖住。她想看看新闻,但房间里没有电视,也没有广播。只是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本黑色封面,印着红色三角的小书,那是简略版的教会经义。她把那本小书递给让娜。但让娜摇摇头,并不想接。
周向青把那本书放回抽屉,心烦意乱地向窗外望了望。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辆摩托车拉着警笛从路面上慢慢驶过,还用大喇叭放着:“请市民朋友们尽快回到家中,注意安全,不要在街上逗留!”
刚才的混乱似乎只是一场奇怪的表演。
让娜突然问:“我们去楼下看看电视好不好?”
周向青答应了。
大概是出于同样的想法,不少人也走出房间,顺消防楼梯下楼。楼下挤了不少人。前台的两个接待员忙碌不停。有人退房,想要趁消息还不确定的时机连夜出城;有人却要入住,尽管服务员已经把外面的霓虹灯招牌关掉了。但不论是在办手续的人,还是看情况的人,还是不知所措的人,此时都格外的安静。人们像是兔子一样聚成一大群,抻着脖子,支楞着耳朵,望着柜台后的电视机。
那电视机仍旧没有声音。屏幕上仍旧是一位身披圣袍的教职人员慷慨陈词。下面有一行飘过的字幕,写着:“……已在天门、陆平、河阳多地展开小规模交火,米卡方面尚未公开发布任何消息……”
画面一抖,教职人员消失了,屏幕变成了七色的条块。画面又是一抖,那位教职人员又出现了,重新开始慷慨陈词,下面飘过一行字幕,写着:“……已在天门、陆平、河阳多地展开小规模交火,米卡方面尚未公开发布任何消息……”
大家静静地又看了一遍那段画面。
画面再一抖,那段画面重新开始。
“妈的。”突然有人骂道。
“肯定开战了。”
“圣女保佑,圣女保佑,圣女保佑……”老太太突然扑通跪下,双手握着一串念珠,频频摇晃。
“这下怎么办,我才刚刚给精神银行捐了款,那可是现金啊,早知道……”
“吵吵什么?嚎丧一样!”
“你这么有骨气,怎么不到前线去呢?”
一个老人突然唱起歌来:“救世圣军,壮志豪情,战旗飘扬鼓角争鸣……”
“老东西闭嘴吧,没人信那一套!”
“老东西?没有我爸爸,像你这样的狗还在给公司舔鞋底呢!”
“哦,你是不是准备把他也送去冻成冰棍,等着那什么‘三元一体’到来的时候啊?”
争吵。怒骂。推搡。互殴。有什么东西飞起来,正中那台电视机,屏幕闪了几闪,正在慷慨陈词的教职人员变成了许多色块和细线。
周向青想把让娜带回房间,却发现小姑娘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让娜!”她喊道。她挤开人群寻找,但没有找到。她怀疑让娜自己去了厕所。但厕所里没有人。她又返回大堂,一个人被她推了个趔趄,骂了一句挥拳要打,但看到了她胸前的三角标记,只好收回手去。周向青并不理睬,只是匆匆跑上楼梯,奔回房间。房门紧锁着。让娜又没有钥匙,怎么进得来?她去敲隔壁姜原的房门,也没人答应。
难不成是跑到外面去了?
她急忙下楼。跑到街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