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错。”李倓轻轻嗤笑了一声。
“功过相抵——”
“不抵。”
那个声音似乎被噎了一下。
李倓收紧了手,把李俶的手臂握得更紧了一些:“功是功,过是过,不抵。他做到了那些是真的。他后来弄烂了那些也是真的。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是真的,不需要用一个去盖住另一个。”
风吹过来,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说:“那你呢?”
“你那么恨他,”声音说,“可你后来做的那些事,守的那些东西,和他当年守的,有什么不同?你不也是把自己钉在那个位置上,把所有人的欲望和苦难都背在身上,然后一点一点地熬?”
“你不也是用尽了一生,想活成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李倓的手没有松开,他知道这个‘你’未必是指自己,更大的可能是在问李俶。他看着李俶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个不属于李俶的东西,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说完了吗?”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说完了我说。你说我……我们想活成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好,就算是。那又怎样?”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是想把这个天下撑起来、是觉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这些东西有什么不能认下来的?但我……我们不是他。我们没有在最要紧的时候跑掉,我们没有把在乎的人丢在身后。”
李俶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李俶的眼睛彻底暗下去了。
李倓知道他去了哪,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说话。他站在李俶旁边,在这片荒凉的陵区里等着风重新吹起来。
四周没有光。没有颜色、温度、声音,甚至没有边界,像是被人把所有的感官都抽走了,只剩下一个人站在虚无里,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
李俶就这样站在那里。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的。他知道这是他的心魔……这是他自己的某个部分把他拖进来的。
他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光来了。
千百盏宫灯同时亮了起来,灯光把四周的虚无一点一点地填满,填成了一座宫殿,填成了他认识的廊柱和飞檐,填成了他少年时候无数次走过的那条路。
大明宫。
前面有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宫道的尽头,穿着明黄色的衮服,身形高大,脊背挺直,是在等什么。
李俶的脚步停了。
虚无的风从宫道里穿过来,把宫灯吹得轻轻摇晃,光影在地面上流动,像是水。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是一张开元年间的脸。
不是李俶碎片的记忆里那个暮年的、疲惫的、在蜀道上颠沛流离的脸,是开元年间的那人——眉目开阔,神情舒展,眼睛里有一种李俶少年时候仰头看见过的、让他觉得那就是天的脸。
“李隆基”看着他,笑了起来:“俶儿。”
李俶知道眼前这张脸不是真实的,知道这座大明宫早已在他死后的某个年份里一点一点地沉进了黄土,知道那件明黄色的衮服如今只剩下史书里几行文字。
“俶儿。”
“李隆基”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李俶少年时候极其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像是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花园里跑得满头是汗,被人叫住,回头,看见那张脸正低头看他。
“皇祖父。”
李俶听见自己的声音,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他走上前去,在距离那个人影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直视着那双少年时未曾直视的眼睛。
李俶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下去。
却不是恨。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是恨的。他在漫长的千年里,在那些无数次被迫旁观的游戏剧情里,在那些一遍又一遍重演的长安城破、马嵬坡前里,他以为他早就把那些东西磨成了恨,磨成了一块足够硬的石头,可以压住所有别的情绪。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张脸,他心里沉下去的不是恨。像是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已经分不清是木头本身的重量,还是水渗进去之后的重量。
“你长大了。”“李隆基”说,语气里有一种感慨的意味,“朕记得你小时候,跑起来像一阵风。”
“皇祖父记性很好。”
“朕记得很多事情。”“李隆基”的笑意淡了一些,他转过身,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只是有些事情,记得越清楚,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李俶终于迈步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宫道里,宫灯的光从头顶漫下来,把两道影子压在青石板上。
“皇祖父今日来,是要说什么?”
“不是你把朕请来的吗?”
这座大明宫是李俶自己建起来的,这件明黄色的衮服是他披上去的,甚至连这张开元年间的脸,也是他自己选出来的。
“那皇祖父以为,我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