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阴天。
云压得很低,把远处的山都遮住了,天色灰蒙蒙的,有点像要下雪又一直没下。动车开出西安城区之后,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收过的秸秆和土地融为一体,偶尔有几棵老树立在田埂上,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
快到的时候,李俶一边剥着上车前买的栗子,一边问:“他葬在这里多少年了?”
“一千二百多年了。”
泰陵的神道很长。两侧是石像生,石人、石马、石兽,一对一对地排列着,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风从陵区里穿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阴冷。
大冬天的,加之又是大过年的,大部分人不会这个时候来上坟,因此游客不多,陵园里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李俶走得很慢,甚至比昨天在城墙根底下还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一想才能迈出去。要不是气氛不对,李倓一定会问他是不是真的上岁数了。
陵冢在最深处,像是一座黄土夯成的大土丘,草已经枯了,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荒凉。它就那么立在那里,沉默而又庞大,像是某种已经不需要再解释自己的存在。这里几乎没有游客了,不知是突然消失,还是他们误入了什么无人之境。
李俶在离陵冢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了。风把他的外套吹起来一角,而李倓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俶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带走:“我知道你对他……但是我小时候,觉得他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李倓没有说话。
“开元年间,”李俶继续说,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我这几天想起来的……那时候我还小,宫里每逢千秋节,满朝文武,四方来贺,万国衣冠,长安城的灯能亮一整夜。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觉得……”
他停了一下,才继续道:“觉得那就是一个人能到达的最高处。觉得那就是天。”
风吹过来,草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附和,像是在诉说。这千百年来的黄土地上,落下过多少次雨,吹过多少阵风,流淌过多少鲜血,最后都湮没在岁月的无声洗礼中,再也无法窥探。
“后来呢?”
“后来其实还没想起来……但也没什么可问的了。”李俶低低地笑了起来,“长安城破,他把一切都毁了,然后跑了。”
他说“跑了”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甚至还是带笑的。
李倓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知道他是人,”李俶说,“我知道他会犯错,会老,会怕死。我知道这些……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是另一回事。”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座沉默的土包,而是看着李倓。
“我后来当了太子、当了皇帝,”李俶说,“我好像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像他。不要贪图享乐、不要偏听偏信、不要在最要紧的时候丢下所有人跑掉。我忘了所有的事情,居然都还记得‘不要像他’。但是倓儿,我那么努力地记住自己‘不要像他’,算不算也是被他困住了?我心里的皇帝,是不是一直都是以他为蓝本的。”
这个问题落在风里,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李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继续说。”
李俶摇摇头:“没了,想起来的就这么多。”
“没有没了。”李倓肯定道,“你还没说完。”
“这段日子,我梦见过他。”李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他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不止一次。梦里他还是开元年间的样子,意气风发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俯瞰着所有人。梦里我还是个孩子,站在人群里仰头看他,觉得那就是天。”
李倓意料之中般地挑挑眉,李俶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他早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人带来西安,他只是没戳穿而已:“行,这么大事瞒着我的账回头再算。你先继续说。”
“然后我醒了。醒了之后觉得……”他停下来,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觉得很可笑。觉得那个仰头看他的孩子很可笑。”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些尘土,空气显得更加冷了。墓前的石碑在阴冷的天气下更添几分冷漠,仿佛静静地诉说着什么,云的流速渐渐地慢了起来,好似一场秘密的控告,但控告的对方是谁,却已无法知晓。
李倓走上前,站到他旁边:“不可笑。”
“倓儿……”
“我说不可笑就不可笑——虽然我对他确实没有什么好话可说。”李倓打断了他,“但那个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仰头看一个人,觉得那是天,那是他那时候能看见的全部。后来天塌了,不是那个孩子的错。”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你当年仰头看他,也不是你后来花了一辈子‘不像他’。李俶、皇兄,我只问你,你做那么多,到底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证明给他看。”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仿佛风都静了一下。
李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僵硬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他重新放松下来:“我不知道……我不记得。”
“所以我说,你还没说完。”
云在头顶缓慢地移动,把光线压得越来越暗。远处有几只鸟从田野上空飞过,叫声被风带走,听不真切。
然后,什么东西来了。像是一种气压的变化,是他识海里某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沉闷的、不祥的声响。
李俶侧过头,宛如某个东西从他眼睛里的某个地方浮上来。那双眼睛还是他的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对。像是有人在一面镜子后面站着,用镜子里的脸说话。
“李俶。”李倓叫他。
李俶没有回应。他的视线落在那座土丘上,像是在看什么李倓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他错了吗?”
李倓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李俶的手臂上,轻轻用力,试图把他拉回来。
李俶却没动。
“开元盛世,”那个声音继续说,“万国来朝、四海升平,史书上写的那些,哪一个字是假的?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你说,这样的人,他后来犯的那些错,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