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曾说要与你共看天下太平……哥哥失约了,会恨我吗?”
随着这声近乎哀求的呢喃,神识彻底闭锁。
他的倓儿在那个冬天彻底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从那一年起,对于李俶而言,冬日就不再有任何值得庆祝的意义。
他的生辰在十一月,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每当内殿的红烛燃起,当教坊司的乐曲奏响,当群臣山呼万岁时……他端着酒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那杯中盛着的不是琼浆玉液,而是他弟弟滚烫的鲜血。他听见万岁声中夹杂着倓儿临死前的低叹。
他凭什么过生辰呢?
他这条命、这稳固的江山、这至高无上的皇权,是倓儿用命换来的。在倓儿长眠于冰冷地下的岁月里,他每多活一天,每多过一个生辰,只觉得都是一场凌迟。所以他回避、他抗拒,他甚至在潜意识里将那个日子彻底从记忆中抹除。
他也不再让天下人为他庆祝。因为那个最该坐在他身旁,与他举杯同饮的人,永远地缺席了。
其实时间从不愈合伤口,它只是一个卑劣的粉饰者,将那些血肉模糊的疮痍掩埋在大雪之下。只等某一阵不经意的春风吹过,雪化了,里面冻僵的腐肉便会原封不动地裸露出来。
“好冷……”李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能无力地抱着建宁王尸骨的夜晚。他身上的鬼气开始失控地翻滚,书桌上的几本史书被无形的风吹得“哗哗”作响,电脑屏幕也因为磁场的变化开始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会忘记呢?明明在游戏中“看”了一次又一次,明明他记得的,却依旧故意忽视这段过往,还曾经将李倓视为一个“陌生人”。
“哥!李俶!你清醒一点!”李倓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恐和焦急。
他死死抱住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溃散的灵魂,那股属于厉鬼的冰冷几乎要将他的骨髓都冻结。但他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对不起……倓儿……太冷了……”李俶无意识地呢喃着,冰冷的手指毫无章法地抓着李倓的衣襟,“朕救不了你……朕捂不热……”
千年了。这个游荡在人间的厉鬼,这个为了不让他受伤而强行封印他记忆的痴人,自己却被困在那个囚笼里,日日夜夜受尽凌迟。
“李俶!你看着我!”李倓猛地捧住李俶的脸,入手的触感冷得像是一块在极地冻了千万年的寒冰,几乎要刺伤他的掌心。
“这里不冷!你睁开眼睛看看!”李倓的声音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破音,他气急败坏,却又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强行拉过李俶那只四处摸索、仿佛在寻找什么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的左胸膛上。隔着柔软的家居服,隔着温热的血肉,那沉稳有力的“扑通”“扑通”声,像是一声声惊雷,顺着李俶冰冷的指尖,毫不留情地劈开他那混沌不堪的识海。
“你感受到了吗?!”李倓咬着牙道,“它是热的!它在跳!李倓没有死在那个冬天,李倓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你难道还要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过去,再把我推开一次吗?”
李俶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神如同被风吹散的浓雾,渐渐有了聚焦的痕迹。书房里那些因为鬼气激荡而飞舞的纸页开始缓缓下落,电脑屏幕的乱码也停止了跳动,恢复成了原本的待机桌面。
李俶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倓,看着他眼角那一抹因为焦急而泛起的红痕,看着他胸膛因为剧烈喘息而起伏的弧度。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几乎要流下泪来,所有的悲楚与劫后余生,只能化作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碎的叹息。
“倓儿……”
“叫魂啊你!”李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将头重重地埋进李俶的颈窝里。直到这一刻,李倓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水流声。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斑。
过了许久,李俶才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躯体的控制权。他有些迟疑地、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缓缓回抱住李倓,下巴轻轻抵在李倓的头顶。
“抱歉。”李俶恢复了以往的声线,只是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般的虚弱。
他苦笑了一声:“吓到你了吧。我原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习惯了。却没想到,被你这么一问竟有些失了分寸。”
“习惯?你习惯什么?习惯惩罚你自己吗?”李倓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狠戾,像是一只护食又受伤的幼豹,“你觉得你不过生辰,我就会在地下感激涕零,觉得我哥真是深情厚谊?李俶,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这般毫不留情的刻薄话,换作任何一个帝王听了都要龙颜大怒,可李俶听着,嘴角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温柔的、甚至有些纵容的笑意。
这就是他的倓儿。
“是,是。”李俶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李倓略显凌乱的鬓角,“你不知道,这千年来,我最怕的便是冬天。每逢大雪,我总觉得那寒气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地下渗出来的。我总怕……怕你一个人在那下头,冷得睡不着。”
“我现在不在下头了。”李倓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强硬,甚至带着几分蛮横,“我确实怕冷,所以喜欢抱着猫睡。”
李俶微微一怔,随即闷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动着他的胸腔,终于有了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李倓松开他退后半步,目光在李俶那张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平静的脸上扫视了一圈,确认他真的从那种创伤中抽离出来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将那本被风吹乱的史书“啪”的一声合上,随手塞进了书架的最底层。
“史书上的东西,以后大家都少看。”李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来,双手抱胸,下巴微扬,那副不可一世的做派又回到了他身上。
“既然农历的十一月十一错过了,那就不提了。”李倓顿了顿,似乎在筹谋着什么,“我刚才算了算,元旦刚过,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这中间,公历的日子怎么也得挑一个好的。”
李俶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与不解:“挑公历的日子做什么?”
“给你补办生辰!”李倓理直气壮地宣告,“你在大唐没过完的岁数,到了现代,一岁一岁,都得给我补回来。你欠我那么多,难道想逃避责任?”
李俶哑然失笑。他本想说,厉鬼没有寿命,哪来的岁数可补?可看着李倓那双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那些拒绝的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好。”李俶放柔了声音,“都听你的。建宁王殿下说什么时候过,便什么时候过。”
“这还差不多。”李倓满意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