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某种迟缓的播放键。冬日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屋内,却总是带着几分苍白与冷意,驱不散西北风里的料峭。书房里暖气倒是开得很足。李倓赤着脚盘腿坐在宽大的电脑椅里,腿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史作。
“史书是一场盛大的谋杀,用寥寥数笔便将一个人鲜活的血肉熬干,只留下一具供后代旁观者随意指点评说的枯骨。”
李倓的心底忽然浮现出这样的不知从哪看来的一句话——可能是什么历史阴谋论的、伤春悲秋的地摊文学。他看着那些白纸黑字记载的“大历十四年”,看着那些后世点评,只觉磨得人胸口生疼。李倓长出一口气,随手将书扔到一边,又抽过一本历法书,百无聊赖地开始推算唐代的干支纪年与现代公历的对应。
元旦已经过了,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
现代社会总是习惯将时间切割得棱角分明,但在李倓和李俶这样“死而复生”的人眼里,时间往往像一条首尾相连的莫比乌斯环,他们被困在其中,找不到起始,也看不见终点。
“十一月……十一……”李倓的指尖停留在对照表的一个日期上。
大唐代宗皇帝的生辰,是农历十一月十一。
李倓猛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瞥向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日历。今天已经是公历一月中旬了,如果换算成农历,十一月十一……早就在前两个月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他如今纵使记忆齐全,但是毕竟也又过了千年,陈年往事如同被压在最深处的书卷,不特意翻找的话是根本记不起来的。再加上上辈子本就聚少离多,被乱世的浪潮推着苟延残喘,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比一个微不足道的、人为规定的有价值的日子重要了,以至于他的记忆里对李俶的生日竟是如此模糊。
但……李俶自己呢?他倏地愣住了。
这几个月李俶除了关心他的心魔,还关心了诸如年会、跨年礼物等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小事,但谁承想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得一干二净。
或者是,根本不想记起。
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李俶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柔软的布料柔和了他身上那股属于厉鬼的阴冷与锋利,长发依旧是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如画。
“怎么又在看这些?”李俶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被翻得有些凌乱的史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若是觉得史书写得不合心意,便不看了。”
李倓没有接话,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李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李俶。”
“嗯?”李俶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凑近了看他,“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只冰冷的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探李倓的额头,却被李倓一把攥住。
“你的生日过了。”李倓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李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茫然,随即又被他完美地掩饰了过去。他轻笑了一声,反手将李倓的手包裹在掌心,语气轻松:“我当是什么事。倓儿,我前段时间还是个连户口都没有的黑户,是个不知在游戏的阴曹地府里飘荡了多久的孤魂野鬼。鬼是不过生辰的。”
“你少跟我插科打诨。”李倓却不依不饶。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电脑椅向后滑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十一月十一,我都算过了。你别告诉我你真的也忘了。”
李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真忘了。几百年、上千年的岁月熬过来,年岁于我而言,不过是数字。”
“那你从前呢?”李倓问,“你早年大办过千秋节,可到了晚年,尤其是大历年间,关于你生辰的记载却少得可怜,甚至连群臣进贺的宴席都免了 。为什么?”
李倓感觉到被自己握在掌心的那只手不可遏制地轻颤了一下。
人走在时间的旷野上,总以为自己是在向前奔跑,可往往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被回忆的丝线死死困在原地的茧。那根线的一头拴着今生,另一头,却浸泡在昨日的血海里。
为什么不过生辰?
李俶忽然觉得周围的暖气消失了。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牙齿打颤的寒意从脚底疯狂地向上蔓延。
“因为……”李俶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沙哑。
李倓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俶的脸色原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连他周身的轮廓都开始隐隐泛起虚化的波纹。那些原本被压抑在灵魂深处的阴气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让书房里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李俶?”李倓慌了,他上前一步抱住李俶的肩膀,“你怎么了?你看着我!”
李俶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他其实是知道自己的生日的,这种会写在角色设定上的东西,他在游戏里飘荡了那么久,就算曾经被漫长的岁月不断磨损,也终究会在一次次冷眼旁观中重新想起来。如今他又去刻意忘记自己的生辰,是因为……大唐的建宁王,死在了一个冬天。
宝应元年的那场宫变,刀光剑影几乎劈碎了太极宫的龙椅。王毛仲、张皇后和李辅国收网之时,是李倓生生替他挡下了那几乎必死的杀局。为了救他,昔日那个算无遗策、惊才绝艳的钧天君将自己本就满是裂痕的命盘彻底砸了个粉碎。
李俶眼睁睁地看着他好不容易才从南诏哄回来、一点点养回来的弟弟,像是一截燃到了尽头的枯木,在漫长的日子从夏熬到冬,一点点灰败下去。
巨大的寝殿里,十几个炭盆日夜不歇地烧着最上等的银丝炭,地龙将金砖烤得滚烫,屋内暖如阳春三月。可无论李俶怎么捂,怎么将人抱在怀里,李倓的身体却永远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起初,李倓还能勉强靠在软榻上,就着红泥小火炉的微光,与他在这虚假的春意中下两局残棋;后来他连拈起一枚子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双曾经能洞悉天下大势、翻云覆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渐渐地再也映不出窗外的灯火。
李俶曾以为,只要握住了天下,便能护住身后的这一个人。可当他真正坐在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看着怀中不断咳血、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听不见的弟弟时,他才绝望地、彻底地明白皇权是一座用至亲骨血浇筑的祭台,而坐在最高处的获利者或许连向神明乞求垂怜的资格都没有。
现代书房里,李倓死死抱着怀里失控发抖的鬼。属于厉鬼的阴气顺着交叠的肌肤,针扎一般刺入他的灵台。恍惚间,时间的界限在这一刻被轰然撕裂。周遭现代都市的暖气声、窗外的车流声统统远去。
李倓感觉到自己仿佛被回抱住了……是李俶。不是现代这个穿着柔软毛衣的鬼魂,而是那个穿着繁复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身上还带着浓重檀香与血腥气的帝王。他仿佛不在这个明亮的现代公寓里,而是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浓重药苦味的古代寝殿。两人面对面地跪坐在冰冷的金砖上。
恍惚间,那是一个大雪封门的深夜。李倓感觉自己微弱的呼吸已经到了尽头,灵台上的命火只剩下一缕风中残烛。而李俶就这样跪在他的面前,帝王的脊梁弯折成了一个低垂的弧度。
李俶颤抖的手掌缓缓覆上了李倓的眼睛,指尖流转着属于真龙天子的灵力,那力量化作无数道金色的枷锁,一点一点地没入李倓的神识。他在亲手封印自己弟弟的记忆,抽走他所有的爱恨、痛苦与算计,让他干干净净地走,免去在九泉之下的业火煎熬。
“倓儿……”
那声音穿透了千年的风雪,带着几乎要呕出血来的悲凉与凄楚,在李倓的耳边、在现代与古代重叠的时空里,重重地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