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呢?结果是大唐的盛世不可挽回地走向了衰败,你倾尽全力保下的李俶登基之后依然受制于宦官、依然无法彻底荡平藩镇之乱!而你除了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含糊其词的死因,你改变了什么!”
李倓的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你自诩聪慧绝顶,但在你试图改变历史洪流的妄想面前,你那点夹杂着私情的谋算,显得多么可笑和幼稚!”“李守礼”的幻影毫不留情,“你以为你是在为天下牺牲?不,你只是在为你那可怜的、不该存在的‘私情’殉葬!”
“李守礼”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蒲团上的李倓,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真正的执棋者,眼中不该有私情、不该有爱恨,甚至不该有自己……李倓,为师很失望。”
执棋者最深的恐惧或许并非棋差一招满盘皆输,而是发现自己呕心沥血布下的一局从一开始便不在天道的棋盘上;而是发现自己视死如归的悲壮,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场毫无意义,甚至无人喝彩的独角戏。
李倓看着面前的棋盘,耳边不断回响着“李守礼”的诘问。他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幻境中的痛苦直接反馈到了他的神识上,让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地撕裂。
如果他的死局真的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如果他所珍视的情义只是历史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如果他引以为傲的智谋在历史的必然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那他现在坐在这里,以“李倓”的身份活在这个新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
他这一生,究竟是在求道,还是在求死?
“承认吧,倓儿。”“李守礼”从棋篓中拿出一枚黑子,递到李倓的面前,仿佛在劝说一个迷途知返的罪人,“你的道,从一开始就走偏了。你根本不配坐在钧天君的位置上。”
那枚黑子停在李倓的眼前,散发着冷冷的微光。
只要伸出手接过这枚棋子,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情义”是执棋者最致命的软肋,他就可以从这被千刀万剐的剖析中解脱出来,回归九天所期许的执棋者,做回那个没有弱点的钧天君幻影。
李倓垂下眼帘,看着那枚黑子。他的胸膛因为神识的剧烈痛楚而微微起伏着,寂静的藏书阁里,只能听见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李守礼”看着他,眼中带着笃定——没有人能跨越这道门槛,尤其是在亲眼见证了自己所有的谋算最终都化为历史车轮下的一抹尘土之后。
“呵……”
一声带着浓浓嘲弄的冷笑,突然从李倓干涩的喉咙里滚落出来。起初只是微弱的气音,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在这压抑的藏书阁中激荡,仿佛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倓没有伸手去接那枚棋子,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自我怀疑而布满阴霾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熠熠生辉。
“你笑什么?”“李守礼”微微皱眉。
“我笑你。”李倓直视着“李守礼”的眼睛,嘴角甚至带上了笑意,“我笑你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坐得太久,连外面的天变成了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了。”
李倓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理会“李守礼”骤然冷厉的目光,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盘象征着天下大势的棋盘。
“你口口声声说,九天之局,苍生为子。执棋者的责任,难道就是高居云端,去决定谁该生、谁该死、谁该坐上那把龙椅、谁该填进战争的沟壑里吗?”李倓的声音由低转高,“你们是不是认为极致的权力就是天道?”
李倓猛地一挥袖,指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书架:“这算什么天道!这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窃国者,为了满足自己掌控天下的私欲,而编造出来的冠冕堂皇的谎言!”
“放肆!”“李守礼”勃然大怒,周身卷起宛如实质的风暴,朝李倓席卷而去,“没有九天的制衡,这天下早就在野心家的手里四分五裂了!没有我们的暗中引导,那些泥腿子懂得什么是家国天下!”
“九天博览群书、无所不知,但你们……我们真的闻过马嵬坡下的血腥味吗?听过那些被你们视为‘棋子’视为‘必要的代价’的百姓,在易子而食时的哭号吗?”
“我们高高在上地把玩着皇权,把皇帝当成维持秩序的工具。可我……可我看到了一些你这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东西!”李倓重重喘了一口气,“‘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你没读过后人之词,也没读过太史公之文吗!”
“荒谬!”“李守礼”的瞳孔猛地一缩,“陈胜吴广难道成功了吗!缺了我们的引导,那都是乱世的深渊!”
“他没有成功,但总有人循着他的脚步走向成功。所谓乱世的深渊,正是我们这些所谓‘执棋者’的傲慢造成的!”李倓绕过棋盘,一步步逼近“李守礼”。
“你怪我动了私情,说我被李俶毁了。是,我承认。我确实……在很多很多个瞬间都想到了他。”李倓坦荡得令面前的“李守礼”心惊,“但那不是软弱!我保他,不仅因为他是我的兄长、我的爱人,更因为他是一个还保留着‘人味’的帝王。他会在权衡利弊时感到痛苦,他会因为没能救下安史之乱的大唐而愧疚千年!”
李倓猛地一拍棋盘,震得上面的黑白棋子纷纷跳起:“九天想要的、一个不会痛、不会后悔的皇帝,只会把天下变成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李倓的这番话在幻境中掀起了惊天巨浪。或许在九天的逻辑里,“民”是虚无的、苍生也只是一个宏大的概念,是需要被管理、被牺牲的数字。但李倓或许是在流血漂橹的乱世中、或许是在茫然无知失去记忆的游荡里,慢慢悟出了截然不同的道。
“九天往往以为算尽了天下大势,结果呢?”李倓看着“李守礼”那张逐渐出现裂纹的面容,语气中透着一种悲悯,“可历史从来不是我们在棋盘上推演出来的,师父。”
“离经叛道!”“李守礼”的幻影怒斥。
“什么是道?如果必须踏着至亲的尸骨,必须泯灭人性才能求得的道,不要也罢!”
李倓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李守礼”面前装着白子的棋篓,在“李守礼”震惊的目光中,狠狠地将整篓棋子倾倒在棋盘上。
“哗啦啦——”
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如同暴雨倾盆,原本泾渭分明、杀机四伏的残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彻底打乱。黑白交错,再无章法可言。
“这棋盘,我早就该掀了!”
随着李倓这句话,整个藏书阁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高耸入云的书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那些记录着千年来无数阴谋与算计的卷宗在半空中便燃烧起来,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你不怕……毁了你自己,毁了九天!”“李守礼”的幻影逐渐模糊了起来。
“九天早就该解散了。”
李倓站在漫天火光与灰烬之中,沉重的衣袍在火光中逐渐化作齑粉,露出了他里面属于现代社会的单薄衣衫。
黑暗褪去,那滴空灵的漏水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