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京城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雪。
“下雪了。”
李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路灯下如柳絮般纷飞的初雪。
他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连捡起一本书都要耗费心神的半透明游魂了。中秋夜里,由李倓那句“我需要你留下来”所引爆的、细碎而温暖的金色光点,不仅填补了他缺失的鬼气,更为他重塑了凝实的躯体。又经过热热闹闹的年会一熏,现在的李俶身形挺拔、肩宽背阔,不仅能在灯光下投下清晰的影子,甚至连指尖触碰到玻璃时,都会留下一层淡淡的温热水汽。
他也越来越像活人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李倓端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从厨房走出来,将其中一杯塞进李俶手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李倓微微顿了一下。李俶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属于“人”的鲜活脉动。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具重塑的灵体,但这种真实的触感总能让李倓那颗习惯了悬在半空的心,在一瞬间落到实处。
“在看这场雪。”李俶低头抿了一口红茶,茶香驱散了窗边的寒意,“杨逸飞说他赶在跨年之前就把案子结案封存了,这世间似乎真的太平了。”
李倓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被白雪逐渐覆盖的城市,眼神却并没有因为“太平”二字而变得轻松。和平是一面残忍的镜子,当震耳欲聋的厮杀声褪去,人才能听见自己灵魂深处,是不是有一场从未停歇的雪。
“恶意散了。”李倓垂下眼眸,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这几天,我总觉得神识有些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芽。我猜可能是之前被外部危机压制下去的、属于我自己的因果,在向我讨债。”
李俶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他转过头注视着李倓。他太清楚李倓在说什么了,因为同样的感觉,也日日夜夜萦绕在他的灵台之间。
作为千千万万侠士中的幸存者,司天台里的那些人——朱袖、明觉、谢九思,甚至叶闻柳,哪一个不是背负着如山的业障活到了今天?长生不是天道的恩赐,而是一场漫长的刑罚。长生用千年的时间去剥离那些不再被需要的悲喜,最后却发现剩下的骨架上刻满了故人的名字。
李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器碰撞声。
“心魔不渡彼岸,只问来路。”李俶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李倓眼角的一抹疲色,“倓儿,当年那盘天下大棋上,你我自以为落子无悔,可千帆过尽,那些死局里流出的血,终究还是要洇回自己脚下的。”
李倓没有躲开李俶的手,他微微偏过头,感受着那份来之不易的真实触感。
“是啊,扪心自问。”李倓扯了扯嘴角,目光投向窗外的风雪。
“去吧,试试入定。”李俶收回手,后退了半步,将空间留给了他,“我替你护法。”
心魔是一座只有单行道的孤岛,在这个向内坍塌的世界里,是人们不敢直视的倒影,是那些被亲手埋在岁月深处的“如果”和“可是”。
李倓点了点头,走到沙发上盘腿坐下。
随着他的呼吸逐渐绵长,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现代都市的车流声、窗外雪花拍打玻璃的细碎声响,甚至是暖气管道里微弱的水流声,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极其深邃的死寂。
失重感席卷而来。
嘀嗒。
一声极其空灵的漏水声,在李倓的灵台深处炸响。
当李倓再次睁开眼时,就发现自己早已不在那间温暖明亮的现代公寓里了。
入目的是一座高耸入云、却又幽暗逼仄的巨大楼阁。四周全是通天的书架。书架仿佛没有尽头,一直延伸到黑暗的穹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竹简、卷宗、奏折,以及全天下的情报。
空气中是一股极其厚重、压抑的味道——可能是墨的气味,也可能是香料的气味,以及一丝仿佛永远也洗刷不净的血腥气。
李倓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已经重新换上了那件繁复的衣服,衣摆上的金纹在微弱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这一觉你睡得未免太久了些,倓儿。”
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李倓的耳畔响起。这声音顺着李倓神识的缝隙刺了进去。李倓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落在了楼阁中央那张巨大的棋盘上。
棋盘前端坐着一个背影,那人正慢条斯理地从棋篓中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指尖与棋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楼阁中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李倓的神魂微微发颤。
那是——前任钧天君,邠王李守礼。
“师父。”
李倓的声音很稳,但袖中却紧握了双拳。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感提醒着他自己内心的波澜。他很清楚,眼前的人并非被外界妖邪召唤出的亡魂,而只是他自己潜意识中对“钧天君”的具象化。
“李守礼”没有应声,他缓缓转过身,清癯的面容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一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看透历史兴衰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李倓。那目光中却并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更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居高临下的、近乎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审视。
“怎么?在那个满是奇技淫巧的未来世界待久了,被那些不需要流血就能换来的声色犬马浸泡久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钧天君了?”
“李守礼”指了指棋盘对面的那个空着的蒲团:“坐下。”
李倓依言走上前,盘腿坐在棋盘前。
“弟子不敢忘本。”李倓抬起头,迎上“李守礼”的目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旧日阴影。
“不敢忘本?好一个不敢忘本。”“李守礼”冷笑了一声,笑声短促。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本’是什么?”“李守礼”倾身向前,“你成天与那些长生不死的江湖草莽混迹在戏台子上,把玩着电子屏幕,算计着一点微不足道的薪水;你为了一个在人间游荡了千年、连实体都曾稳不住的鬼魂牵肠挂肚……”
“李守礼”将手中的白子重重地拍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李倓,你是不是忘了钧天的规矩——你虽未当皇帝、却与皇帝纠缠不清!最后还为了那人玩了一手金蝉脱壳!你一个要坐在云端拨弄天下运势的执棋人,怎么自己跌进了这红尘的烂泥里,做起了一个有血有肉、会被七情六欲左右的痴人?”
“我并非跌入泥潭。”李倓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反驳,“我以死破局,是为了保全大唐最后的元气,是为了保有能力的新帝顺利登基。身为钧天君,我并未辱没使命。”
“并未辱没?”
“李守礼”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眼中的嘲弄之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倓儿啊倓儿,你果然还是太年轻,太自以为是了。”“李守礼”指着棋盘上那片代表着黑子区域,“你以为你做出了最伟大的牺牲?你以为你能终结乱世,能保你那个好哥哥的皇位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