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一个没上台表演的明觉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朱袖表演的照片,好奇道:“特等奖是什么?”
杨逸飞道:“和领导共进烛光晚餐机会券一张。”
李倓吃了块酱牛肉,不甚在意地搭话:“哪个领导啊?”
“是按照去年气人排行选定的,我看看……是太史令呢。”
李倓差点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不是?气人排行是什么?怎么没人通知我?”
“临时加出来的奖项,这不好玩嘛。快看,开始了。”
大屏幕开始快速滚动,在场的似乎没有人希望抽到这个奖,都祈祷着不要是自己,李倓看着这架势,脸色骤然黑了。
最后中奖的是一位普通员工,上台领券的时候简直快哭出来。
于是李倓的脸更黑了。
李俶倒是感到可惜。
最终李倓没中奖,只好等着隔日去人事部领取扶贫大礼包。
李倓自我安慰道:“也好,这样家里有段时间不用买米面油了。”
冬日的寒风不打招呼地卷了过来,给昨日还算凉爽的大地送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走出会场的时候,李倓冷得直打哆嗦,李俶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件羽绒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略显宽大,李倓穿上后袖子还长了一截,坏心眼的陛下把自己的手从袖口另一端伸进去,握住李倓略显冰凉的手。温暖的体温通过指尖传递,李倓哈出一口雾气,悄悄回握住那只手。
“不知道明日李教可否给个共进晚餐的机会,一起跨年?”
“我们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吃晚饭吗?”李倓低声笑了出来,“本王准了。”
跨年的晚餐没有准备得特别丰盛,李俶拿出扶贫礼包中的腊肉,堡了一锅香气四溢的腊肉饭,又煮了李倓爱喝的罗宋汤。桌上插了两根蜡烛,烛台是用放牙刷的底座替代的,红蜡烛是多年前还会停电时李倓囤的,虽看上去颇有年代感。也算是一种低配版的“烛光晚餐”。
两猫一狗也有了罐头加餐,个个吃得前仰后翻。
餐厅没有开灯,在微弱烛光的衬托下,照得人面缱绻,似乎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这顿饭,不约而同看到对方眼中,那点永不熄灭的烛光,倒映着对方的模样。
“人总是贪心的。”
饭后洗漱完毕,两个人躺在床上,李倓自然地靠在李俶身上,一抹淡淡的月光透过浅黄色的窗帘射进屋内,在床上映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李倓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对李俶这句没头没尾的感悟反驳道:“可你现在不是人了。”
李俶搂紧他的腰,接道:“鬼也贪心。”
“我曾拥有过无限江山,拥有过滔天权势,也曾在那高处眺望,见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景。如今想来一切也不过是昙花一现,过眼云烟,我已全然不在乎了。我太贪心了,竟到头仍觉得不足,好似拥有的、见过的这一切,都不过是庄周梦蝶,黄粱一梦。那并不是我真的想要的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李倓下意识问道。
似乎一切的答案早已浮现于两个人的心中,只是差那么一句话,那个一个点破一切的机会。李倓自己也知道这是一句废话,可他偏偏想要听到一个答案。李俶低头亲吻他的额头,在微弱的月光下,李倓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体会到腰间的热度,和那双逐渐用力的手。
零点的钟声从远处的钟楼传来,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冰花,将窗外的万家灯火折射成一片朦胧的暖光。
李俶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脸颊轻柔地抵在李倓的发顶,将人抱紧了些。那是个从未有过的拥抱的力度,好似要将李倓揉进他的身体里一般,彻底血脉相连,再也无法割舍和分离。可他们本就流淌着同样的血,有着谁也无法割舍的羁绊。
“我只想要你。”
扑通、扑通。
那是突如其来的心跳声。是久旱逢甘霖的第一场雨。
李倓将头抵在他的胸口,明显不隔音,他听到了李俶第一次的心跳声,随后心跳愈发的有力起来,那颗心似乎在为另一个人怦然心动,竟渐渐地恢复了原有的跳动。
同样,他也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他的心随着身体起起伏伏,心跳速度也越来越来快。直至耳边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直至二者再也分不清彼此,这段跨越千年的,险些迟到的告白,终于有了安心落脚的归处。
人总是不知足的,不管是生前还是死后,还有他们这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饶是从前广平王身强体壮时也没有这样过。李倓实在是发不出脾气了,连骂人的话也被撞得稀碎。陛下这时不知道心疼人,掐着腰翻来覆去地逗弄。若不是李倓身体不行,怕不是能抓着痴缠一宿。
李倓想,哪怕下次李俶再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再不会心软答应继续了。
直至李倓最后喘着气似乎真的要晕厥过去,好陛下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抱着怀里被纠缠得满是艳色的人,又是好一顿厮磨。
“新年快乐,倓儿。”
“新年快乐……明年,我们去长安看看吧。”
李俶握紧他的手,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好。”
世事浮沉,却仍有人愿意做彼此的港湾。
同一时刻,朱袖的家里也热闹非凡。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零食、水果和热茶,暖光的LED串灯缠绕在窗边,谢九思坐在靠窗的软垫上,正低头调着一支笛子;明觉坐在一旁,一手捻着佛珠,一手刷着手机,目光却偶尔落在朱袖身上。
朱袖从厨房端来一盘刚蒸好的糯米藕,藕段晶莹剔透,裹着淡淡的蜜糖色,热气氤氲中散发出清甜的香气。她穿着宽松的棉麻家居服,长发随意地用木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也只有在这两个最熟悉的“老伙计”面前,她才会露出几分松弛。
“来尝尝。”朱袖把盘子放在茶几中央,给两人各递了一双筷子。
“手艺愈发好了,比当年在瘦西湖边那会儿强多了。”
“那是自然。”朱袖骄傲地仰起下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落寞,“当年坊里的姐姐们总说我学得不到家,可惜……”
话语戛然而止,客厅里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糯米藕配茶正好。”明觉打破了沉默,拿起一块糯米藕放在朱袖面前的小碟里,指尖刻意避开了触碰,“你多吃些。”
他们都是安史之乱中千千万万名侠士里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护国定邦”的也从来不是特定的一个人,只是那个在一次次战火、危机后都幸运地活下来的幸运儿。
朱袖永远记得那天——却又好像记不清到底是哪年哪月哪日,只记得姐妹们为了掩护避难的百姓,一个个倒在乱刀之下,临死前的哀号与刀剑划破皮肉的声响,至今还会在深夜钻进她的梦境,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战争和乱世带来的创伤把原本轻盈的、属于侠客的灵魂统统埋进血与泪里,每个人有每个人专属的噩梦。他们各自带着满身伤痕辗转漂泊,直到聚集在司天台,才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们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因此也都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与其给彼此承诺后再经历失去,不如守住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窗外突然绽开一朵烟花 ,绚烂的光影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或许有些创伤永远无法完全愈合,有些界限永远不会跨越,但……新的一年,总会有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