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对着满地雪白、粉红、橘黄还有黑色的兔耳朵发箍沉默了三秒,蛇尾尖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粉色的,绒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
“我戴?”李俶的蛇信吐了吐,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无奈,又有点纵容,“倓儿,你确定要一条蛇……戴这个?”
“怎么,陛下有意见?”李倓跳起来,精准地一脚踩在一个粉色蝴蝶结的发箍上,“中秋团聚,自然要整整齐齐。”
李俶失笑,冰凉的尾巴尖卷起那个发箍,轻轻搁在自己头顶——蛇身光滑,发箍根本卡不住,只能虚虚地搭着,配上他此刻的蛇头,画面有种诡异的滑稽感。
“这样?”他微微歪头,竖瞳里映出小小一团的兔影。
“凑合吧。”李倓别开脸,耳朵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仿佛在忍笑。他转身,用小爪子扒拉出另外两个尺寸明显小很多的、黑色和橘黄色的毛绒发箍,冲着猫窝方向喊了一声。
一团黑早就竖着耳朵在听,见状立刻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低头嗅了嗅那个黑色的发箍,墨绿色的猫眼里满是嫌弃,但还是屈尊降贵般低下头。大有一副“人类我就宠宠你吧”的架势。李倓费力地扒拉着想给它戴上,奈何身材矮小且兔爪实在不够灵活。
终于,一团黑大人叹了口气,自己用爪子扒拉两下,将发箍顶在了脑袋上,黑色绒毛配黑猫,几乎融为一体。三郎有样学样,颠颠地跑过来,主动把脑袋往橘黄色发箍里钻,可惜方向错了,耳朵卡在一边,只能歪戴着。
于是,中秋前夕的这个下午,李倓的公寓里出现了堪称奇景的一幕:一条头顶歪斜兔耳发箍的斑斓黑蛇盘在沙发边,一只戴着黑兔耳朵的高冷黑猫蹲在茶几上,另一只橘猫顶着歪扭发箍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而事件的始作俑者——一只巴掌大的橘黄兔子,正满意地蹲在俄罗斯方块掌机前,爪子按得噼啪响,背景是锅里花生翻滚油炸出的滋啦声和渐渐弥漫开的焦香。
岁月被拉长、熨平,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封印与解封的痛楚、跨越千年的诘问与不甘,都被这样的日常暂时覆盖,像秋日午后透过玻璃窗洒下的、暖融融的光斑。
李倓按着游戏键的爪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屏幕上飞速落下的方块瞬间错位,堆积成无法消除的障碍。就在刚才那一瞬,他眼前似乎闪过一道极快的、熟悉的剑光,伴随着胸口一记沉闷的抽痛,像是灵魂被针扎了一下。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盯着屏幕太久产生的幻觉。他甩了甩头,将那一丝异样抛开,继续专注于眼前的游戏。
黑蛇似乎突然想起锅里还焖着的花生,猛地从沙发上飞了出去。
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停了,花生米被盛进白瓷盘,晾在窗边。李俶游走过来,蛇尾卷起一颗晾得微温的花生,将红皮搓掉,露出里面饱满的果仁,递到李倓嘴边。
“尝尝,火候应该刚好。”其实不然,锅底焦的那些黑色的花生被他挑出去了。
李倓就着他的动作叼走花生,慢吞吞地嚼着,满口生香。
“还行。”他含糊地评价,爪子却没停,游戏里又是一条长条消除,分数猛涨。
李俶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头那片因为执念消散而产生的虚无感,似乎被这琐碎的烟火气填满了一些。他暂时不再去想自己何时能彻底恢复实体人形,也不去深究那份关于“爱人”的记忆究竟何时归来。此刻,他只想守着他的兔子——哪怕这只兔子随时可能变回那个牙尖嘴利、动不动就跟他翻旧账的建宁王。
金乌飞过了最高点,慢慢开始向西沉去。
李倓终于玩累了游戏,团在沙发角落里打盹。橘黄色的兔子有了一个自己的“坐骑”,那是一个用陶瓷杯制成的简易休憩处,杯里铺了一层软绵绵的摇粒绒,依旧是用李倓的旧衣物剪出来的,兔窝在里面看电视或是睡觉都正好,还能把头搁在杯边。李俶将电视声音调至最低,新闻里正在预告今晚中秋节与超级月亮重合的奇观。
就在这时,李倓小小的身体忽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李俶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气息的波动,那属于“兔子”的、温软无害的气场正在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倓儿?”李俶凑近,信子轻轻舔了舔兔耳。
橘黄色的小身体蜷缩得更紧,绒毛下似乎有微光流转。紧接着,那团毛茸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拉长,橘黄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人类肌肤的色泽,蓬松的绒毛化为柔软的家居服布料……
几息之间,沙发上蜷缩的不再是一只兔子,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李倓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正是他原本的模样。
李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缩小了身形,变回手臂粗细,轻轻盘绕在李倓的手腕上,冰凉的鳞片贴着温热的皮肤,他能感到李倓脉搏平稳有力地跳动。
李倓缓缓睁开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然后是身下沙发的纹理,指尖触摸到的是棉质家居服的柔软。他转了转眼珠,视野清晰,毫无障碍。
他回来了。
“李俶。”
手腕上的黑蛇动了动,抬起脑袋,竖瞳看着他:“感觉如何?”
李倓没答话,只是抬起手,看着盘绕其上的蛇。他伸出另一只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蛇头冰凉的鳞片,然后顺着脊背缓缓滑下。
“变小了。”
“方便。”李俶简短地回答,尾巴尖无意识地勾了勾他的手指,也不说是方便什么。
李倓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中秋了?”
“嗯,新闻说今晚月亮会很大很圆。”
“哦。”
李倓应了一声,从沙发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四肢。恢复人形后,那种身为兔子时的局限感和微妙的憋屈感一扫而空,连带着心情似乎也明朗了一些。他瞥了一眼茶几上还没收拾的兔耳朵发箍,又看了看一团黑和三郎脑袋上依旧顶着的、此刻显得更加滑稽的装饰,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发个消息。”他说着,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动作一气呵成。
李俶看着他,蛇身依旧缠在他手腕上,像个活体手镯。
司天台的病友交流群里,弹出了一条来自琴场糕手的消息。
琴场糕手:今晚七点,来我家过节。
上青天:陛下同意你玩手机了?
揽明月:李教,中秋快乐。
朱袖:你请客?
谢九思:收到。
明觉:我吃素。
琴场糕手:@明觉放心,有草给你吃。
李倓把手机扔回沙发,看向李俶:“人多,得准备一下。”
李俶从他手腕上滑下来,落地时身形微晃,已化为了那个半透明、却眉目清晰的鬼影。
“好,需要准备什么?我来。”
李倓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厉鬼的状态为什么又变好了,但只是兀自琢磨了一会儿,没开口问。他走到日历前看了看:“千年后的第一个中秋……总不能太寒碜。”
他想了想,报出一串食材和需要采买的物品清单,李俶认真记下,随即又有些犯难——他这副样子,白天出门采购实在惊世骇俗。
“我现在去买。”李倓道,“你先列单子,把家里收拾一下。”
李俶点头,眼神微软:“好。”
整个下午,厨房成了李俶的主场。他指挥着锅铲,炖汤、炒菜、蒸蟹。李倓采购回来,将大包小包放下后,就抱臂靠在厨房门口闭嘴看着,坚决不和李俶多说话。
气氛微妙而紧绷,直到杨逸飞等人陆续到来,才被热闹冲淡些许。
暮色彻底降临时,圆桌铺开,佳肴满席。
清蒸蟹、红烧排骨、糯米莲藕、松鼠鳜鱼……中间点缀着月饼与鲜果。
杨逸飞举杯:“庆祝团圆!庆祝李倓康复!庆祝……呃,总之节日快乐!”
“节日快乐!”众人碰杯。
李倓端起黄酒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李俶,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席间李倓对其他人的敬酒或闲谈都会回应,唯独不怎么接李俶的话茬,即使李俶替他布菜,他也只是淡淡看一眼。李俶并不气馁,依旧细致地拆着蟹肉,将最好的部分剔出来,轻轻放在李倓手边的碟子里。
窗外,巨大的月亮缓缓升起,众人都被吸引着来到窗边。
望着一千三百多年后的这轮中秋月,每个人眼中都映照着不同的回忆。
“去阳台吧,”李倓忽然开口,打破了片刻的静默,“我买了些小灯。”
公寓的阳台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李倓拿出之前采购的几盏仿古纸质小提灯,还有一盒电子蜡烛。
众人将电子蜡烛放入小提灯内,暖黄的光晕透过彩纸散发出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他们将小灯挂在阳台栏杆上,或摆在角落的小几上,错落的光点连成一片。
李俶没有去拿灯,他只是站在李倓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望着这片被小小灯火点缀的方寸之地,又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人间灯火万千,天上明月一轮。
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若能岁岁如今朝,见月如璧,人长安、灯如昼,便不算辜负。”
李倓始终背对着他,也不知听到没有。
回到客厅,杨逸飞提议道:“干坐着多没劲,上号上号!”
朱袖拍手:“好啊!我们都带笔记本来了!”
李倓不置可否,但被朱袖拉着坐到了电脑前。李俶则安静地坐在稍远一点的沙发角落,看着他们登录游戏,组队,进入竞技场地图。熟悉的技能音效和人物对话响起,光影在李倓专注的侧脸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