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局情况不稳定,杨处现在去杭州了。单靠我们三个的努力效果甚微。李教,你快过来吧。”谢九思沉声道,“你是历史的参与者之一。”
电话挂断。窗外狂风依旧呼啸,狠狠拍打着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倓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被遗忘……”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
死亡只是□□的消亡,而遗忘是对一个人存在过的彻底抹杀。如果李俶消失了,如果所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文字、数据都被清空,那这一千年的爱恨纠葛算什么?那他们所经历的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和短暂的温存又算什么?
一场毫无意义的虚妄吗?
“想抹杀我们?”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问过本王了吗?”
“走。”李倓转身,收起手中的剑,大步向门口走去,“去司天台。”
李俶没有说什么“别去了太危险”之类的废话,只叹了口气又化作那条黑蛇,无声地缠绕上李倓的手腕:“你看不见,我给你带路。”
司天台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亿万人的低语。
顶楼的大厅此刻已被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覆盖,原本实时滚动着各地能量监测数据的电子屏幕像漏水的墙壁一样,不断渗出黑红色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滴落在地上,汇聚成洼,隐约能在那血泊中看到一张张扭曲哀嚎的人脸。
朱袖、谢九思、明觉三人站在大厅中央,他们对面,漂浮着一个巨大的“东西”——由无数破碎的文字和肢体拼凑而成,形态诡异。
那东西坐在枯骨堆砌的“龙椅”上,背对着门,身形忽大忽小,有时像个老人,有时像断臂的士兵,有时又化作衣衫褴褛的妇人模样。
“来了。”
那东西开口,声音嘶哑粗砺,像是被烟火熏坏了嗓子:“建宁王,广平王。等你们很久了。”
它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一刻,李俶缠在李倓手腕上的蛇身剧烈地收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
那不是一张脸。那是千千万万张脸不断交叠、融合而成的“众生相”。
“我们本来想把这乱世再带回来,你们也猜到了吧。”影子嗤笑一声,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琐事,“让现在的活人也尝尝易子而食的滋味,听听那长夜里绝望的哭嚎……那样我们心里的火或许能消一点。”
它顿了顿,镜面般的脸孔微微波动:“可我们看了几天。看着那些高楼,看着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孩子,看着这……我们累了。”
它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有着跨越千年的疲惫。
“把这盛世毁了,我们的亲人也回不来。再把这人间变成炼狱,也不过是多了一群像我们一样的可怜虫。没意思,真的没意思——更何况西湖和长白山两次皆负于尔等,或许我们到底没有当‘赢家’的命数。”
谢九思闻言,微微松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既然如此,阁下为何还要……”
“但是!”
影子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像是利刃划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们不毁这世道,不代表我们要放过你们!”
“李教,小心。”谢九思的声音沉了下去,抬手按住腰间的剑。
那人影看向李俶,无数张嘴同时开合,声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广平王,别来无恙?当年你骑着高头大马收复长安时,可曾低头看过一眼,马蹄下的泥泞里,混着我们多少人的骨肉?”
“皇长孙、广平王、大元帅、太子殿下——陛下!陛下!何故不以人形见我?”
李俶化作半透明的人形,脸色苍白地站在李倓身侧。面对这质问,这位曾经的帝王,竟下意识地想要弯下脊梁。
“我……”李俶声音干涩,“朕……愧对万民。”
“愧对?”
人影发出一声嗤笑,周围的灰色屏幕瞬间翻涌,显现出无数惨烈画面——战乱导致的饥荒、瘟疫、屠杀,尸骨遍地,哀鸿遍野。
“一句愧对,就能抵消这十室九空的惨状吗?”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影子中伸出,指着李俶和李倓,手指颤抖,指甲里嵌满黑泥与血垢,“凭什么?”
这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凭什么同样是死,你们就能化作英灵,受万人敬仰?凭什么你们的故事被写进戏文,被编成游戏,被人反复咀嚼、感叹、流泪?
“而我们呢?
“我们在史书里是什么?是‘死者枕藉’这四个字?是‘户口减半’那一串冰冷的减法?还是那句轻描淡写的‘大唐由盛转衰’的注脚?
“千古艰难唯一死。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肉体凡胎,怎么死的时候,你们就是悲壮的英雄,我们就是路边的一摊烂肉?”
“彼苍者天,何其不仁?”影子发出一声悲鸣,周围的混沌瞬间沸腾,“我们不求复活,如今也不求报复活人了……既然我们注定是尘埃,那大家就一起烂在泥里!我要把你们的名字从史书上抠下来,把你们的牌位砸碎,把你们存在过的痕迹统统抹掉!”
“为何少数人的悲剧是史诗,而多数人的悲剧只是数字?既然这名字是你们偷来的,那我们就收回去。把这一页撕了,大家一起归于无名。没有了王侯,也就没有了草民。那才是真正的干净。
“抛下我们的陛下——如今不愿以身饲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