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立在微光尽处,半张脸陷在黑暗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发颤。
“凭什么?”影子再次发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阴冷的穿堂风,扫过空旷的大厅。
谢九思看着它,神色平淡,缓缓开口:“因为那个年代,地里长不出足够养活所有人的粮。铁犁和马车撑不起你们要的公道。资源要聚在一起,就得有个名头去管。没有李俶,也会有张俶、王俶。”
“放屁!我不用你来给我上课!”影子猛地前冲,带起一阵腐朽的气味,“因为是命,我们就活该被碾成泥?”
“所以,才有了我们。”
朱袖横剑挡在谢九思身前,长剑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吟:“那时候我们也没名字。死在破庙、死在路边的侠客多了去了。世道不公,我们就是要拿剑在那铁桶一样的世道里劈开一条缝。你抹了史书,连这最后一点不低头的侠气也想抹掉?”
“侠?”影子尖声笑起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从黑影中伸出,抓向一直低头沉默的李俶,“他受万民供奉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他不是既得利益者吗——护国定邦英武弘义君,你们不也是既得利益者?你们早早就‘皈依’了统治者,不是吗?”
“是——是活下来的我们。”明觉垂着眼帘,佛珠在指尖缓慢转动,“但这世上从来没有凭空生出来的尊贵。他确实是得利者,生在皇室,哪怕安史之乱让他流离失所,最后还是回到了那把金銮殿上的椅子。”
李俶闭上眼,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那些锦衣玉食、那些雄图伟志,在这一刻都成了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仿佛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无处遁形。
“我认。”李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认了就去死!”影子暴起,五指成爪,直抓李俶面门。
“铛!”
一柄剑横空架住。李倓不知何时站到了李俶身前。他双目无神,剑身却稳得没有半分抖动,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辨别影子的方位。
“说完了?”李倓开口,冷笑了一声,“该轮到我了。”
他猛地一震剑,将影子逼退。
“你们觉得他是‘英雄’?觉得他就是生下来就高人一等?”李倓冷笑一声,“听过‘建宁铁卫’吗?那时候人们管我们叫‘疯子’。”
“我带的兵,他们有的以前是屠户,有的是逃荒的佃农,有的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混混。但你们以为,那些跟着我冲锋陷阵、死不旋踵的铁卫,是因为我是‘李唐皇室’才跟着我吗?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英雄?”李倓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英雄。所谓的英雄,是无数无名者们在绝望到极点时,亲手把自己的一丝精魂、一丝愤怒,寄托在了某个人身上。”
李倓微微偏头,看向身后的李俶。
“他也一样。他确实想当皇帝,但他也是被这快烂透的大唐局势架上去的,是被那群还想要个主心骨的天下逼上去的。他坐在那儿,就得背着你们所有的欲望和苦难。”
影子在李倓的质问中缩回了手,那些重叠的脸孔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你们想抹掉名字?”李倓向前逼近,剑锋划过地面,溅起微弱的火星。
李俶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拽住李倓的袖口。
“别过去,危险。”
李倓没回头,反手挣开:“只要他李俶的名字还在史书上一天,那页纸上就永远沾着你们的血。后人会问,这血是谁的?”
这是一段漫长而沉重的静默。
空气中仿佛凝固着千年前未散的血腥味,那是长安城破时的焦土,是马嵬坡下的尘埃,是无数个深夜里被泪水浸透的无名书信。那些原本咆哮着、翻涌着的黑影,那团由无数张痛苦面孔拼凑而成的巨大恶意,在这一刻竟然停止了蠕动。
并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最后反扑。它们只是看着李倓。或者说,看着李倓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人——李俶。
黑影中,不知是哪一张嘴开了口:“史书上真的会有我们的位置吗?”
李倓手中的帝轨剑身微颤,掌心灼热,心底那头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在撞击牢笼。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有人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