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俶只好开启省电模式,他变回蛇的模样,将冰凉的小鬼卷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带到床上。
时间的流逝显得异常漫长。
他用尾尖勾起李倓的手腕,细致地向他传送鬼气。蓦地发现李倓的识海虽一片狼藉,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斗,但识海中那片汪洋却平静的很,一丝波澜也无。
甚至连他亲自下的封印都消失了。
李俶心下一惊,他抬起李倓的手腕,果然腕上那根妖艳的红线,此刻荡然无存。白皙的手腕上只有刚才他用力捏过留下的红痕,不一会也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存在过。
李倓的眼角有几道明显的红痕,眼皮都是肿的,像是哭过,在苍白的面容上显得异常醒目。恐惧的情绪如同暴雨风般向李俶席卷而来,蛇身不由自主地将床上的人卷进怀里,他静静地盯着李倓看,害怕李倓醒来后的反应。
红线消失了,意味着李倓恢复了记忆。他看到自己,会怎么想?这个封印了他记忆的恶人如今正肆无忌惮地住在他的家里,罪魁祸首本人还未想起一切。李俶不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他不惜封印弟弟的记忆,不惜赌上李倓会记恨于他的结果,也要去做。
普天之下,会有他这样的兄长吗?
李俶没忘记他怕冷。他卷过一旁的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在不弄疼李倓的前提下又将身子卷得紧了些。他将脑袋抵在李倓的肩膀上,不知不觉地也睡了过去。
李倓以为自己被鬼压床了。
那一瞬间的窒息感并非来自重量,而是来自灵魂深处那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悸动。他摸到脑后枕着的柔软的记忆棉枕头,便知果然是回家了。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
胸前似乎靠着什么冰凉的物体,怎么捂都捂不暖。身上攀附着什么,像是把他彻底禁锢,动弹不了一点。
他眨了眨眼。
眼前是一片虚无的黑。不是关灯后的暗,而是视网膜上一片死寂的空洞。但他对自身突如其来的变化并不感意外,仿佛这具身体早在千年前就该坏掉了。
李倓伸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胸前那团盘绕的物体。触手是细密光滑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是一条蛇。
或者说,是那个耗尽了执念,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李俶。
他捏住那环形的物体,手指收紧,指腹逆着鳞片狠狠一刮。——
“李俶,给我滚开。”
李俶猛地惊醒,也不顾身体被捏痛,欣喜地起身,死死地盯着李倓看。
“你醒了,可有哪儿不舒服。”
“滚开。”
此时的李俶心中只余无限的不安,哪里舍得放手。他只是稍微减轻力道,依旧没从李倓身上下来。
“累不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李倓猜到了他的死缠烂打。若是从前,建宁王殿下早就一脚踹过去了,可此刻他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他心中正燃着无名火,也懒得问李俶怎么刚才还是蛇的模样。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凿进他的天灵盖。
“若我战死,不必收敛尸骨。”
李倓捂着嘴剧烈地咳了两声,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那股铁锈味让他清醒,也让他更痛。
李俶见势,连忙用所剩无几的鬼气温热了杯子里的水,递到他的唇边。
李倓没动。他侧过头,即使在那片漆黑的视野里,他也精准地避开了李俶的触碰。
他“呵”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知道你的爱人是谁了。”
李俶的身形一僵,显得十分急切,他太想知道自己遗忘的那一部分究竟是什么,但他看着李倓苍白如纸的脸色,硬生生把那股急切咽了下去,蛇身扶着李倓,将热水抵至唇边:“不烫的,先喝水。”
李倓似乎没发觉他的异样,只是别开头,依旧拒绝那杯热水。
“陛下就不好奇吗?”李倓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好奇,”李俶轻声哄道,蛇尾轻轻拍打着李倓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请杨逸飞来看看你的情况。”
“不需要!”
像是触碰到了逆鳞,李倓倏地炸毛了。他猛地挥开那杯水,玻璃杯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热水溅湿了李俶的蛇鳞。
你怎么可以不好奇,你怎么可以在把一切都忘了之后,还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对我好?
“李俶!我告诉你!你的爱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该恨我了。
“我知道了。”
李俶显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条五彩斑斓的黑蛇重新爬上床榻,蛇头亲昵地抵在李倓颤抖的肩膀上,讨好似地渡过去一口水。
“现在你最重要。要是不开心你就打我,咬我也行,别气坏了身子。”
李倓意外地没拒绝这个带有凉意的触碰。藏在被子下的手攥得很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他故作冷静,硬着脖子,一字一顿地重复:“我杀了你的爱人。你听不懂吗?”
李俶语气笃定:“你不会的。”
李倓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得吓人。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此时李俶才感觉到一丝异样。自始至终,李倓都没有直视过他的眼睛。
那个脾气甚大、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太史令,即使在生气的时候,也不会吝啬用他那双好看的琥珀色眼睛如刀子般剐向对方。可此时,那双眼睛却黯淡无神,瞳孔涣散,好似一口枯井,容纳不进这世间的万物,如今连他都要舍去。
闪着夺目光彩的鳞片的黑蛇,仗着人还没彻底恢复力气,不顾阻挠又缠上了人,蛇身沿着李倓的手臂盘旋而上,直到竖瞳对上那双失焦的眼眸。
那双黝黑的竖瞳毫不忌惮地望进人的眼睛,声音却带着轻微的颤抖。
“李倓,你是不是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