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长安不见凉爽,李倓依旧穿着那身蓝白色的道袍。在先前的打斗中,他的衣角已见破损,但在此地倒也不显狼狈,甚至还比他人干净些。
他将那块沾了血迹的破布撕下,随意丢弃在一旁。白色的衣角尽管沾了血,在灰黑色的焦土上依旧显眼。李倓踢了几脚土,将那片衣角掩去。
城墙上仍有未燃尽的战火,到处都是断裂的旌旗,天空灰蒙一片。桥上布满尸体,有唐兵的,也有狼牙兵的。他踩着沉重的步伐过桥,过了落月溪便是行刑台了。他记得那里有片乱葬岗,有无数的冤魂埋葬于此。
李倓想,他要追上去吗?要去追李俶吗?
当这个念头浮起时,手腕上沉寂许久的红线突然开始发烫。那根线已经很长了,暗示着他封尘许久的记忆马上就要冲破桎梏,李倓有过那么一瞬的犹豫,立刻又被压了下去。如果让他选择,他的答案会和叶闻柳一样。他不想被蒙蔽,即使那些记忆是痛苦,构成的却是一个完整的他。
李倓捂住烫得发疼的手腕,徐徐挪步到茶馆。还好走官道几乎碰不到狼牙。他们在特定的区域移动徘徊着,只要不去干涉,便不会主动攻击。或许这也是NPC的好处。
他早已疼得额上都是冷汗,几乎是跌坐在茶馆的长凳上。
赵云睿好心地端来一杯热茶。
“少侠怎么还没走?”
李倓喝了口茶才觉得好了些,干涩的喉咙终于寻得一丝湿润,缓解他疼得冒烟的嗓子。封印在快速地跳动着,拉扯着他紧绷至今的神经。它似乎在不断暗示他继续向前进,那里有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李倓清了清嗓子,带着仍略显沙哑的声音问:“老板娘不也还没走?”
赵云睿轻笑:“总有人需要一杯茶。”
左右没有别的客人,狼牙军官也不知去了哪儿,她干脆在李倓对面坐下,替李倓将茶重新满上。
“这可是上好的峨眉白牙。”见李倓正要掏钱,赵云睿反手将通宝推了回去,“今日不收钱,少侠平日也帮我不少的忙,不差这顿茶水钱。”
李倓没有婉拒她的好意,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赵云睿“呀”了一声:“少侠也是如牛饮水呀,好茶不该是这么品的。”谈话间赵云睿取来一套茶具,从洗茶开始,重新泡了一壶顾诸紫笋。她将茶盏推至李倓面前,伸手示意他品鉴。
李倓抿了一口,确实茶香扑鼻。紫笋可是茶中第一,那点识海中的躁动被馥郁的香气抚平了些,李倓低头又抿了一口,茶味回甘,在唇齿间荡漾。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如今身处乱世,百姓身不由已,能坐下来品茶的机会确实不多了。少侠,是好茶吧?”
李倓一愣,这分明是乐天写的诗句,这时候他应该还没出生吧,老板娘怎么乱用诗句。不过经此提前,他忙不迭问道:“如今是何年岁?”
赵云睿也是一愣:“至德二载。”
至德二载……长安……
李倓放下茶杯,突然疯一般地向南边跑去,只恨自己没有坐骑,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大轻功飞到一半,气力值不够,他也不打坐,就用两条腿这么硬生生地跑着。
等他赶到香积寺时,满目已是一片疮痍。烽火裹挟着浓厚的血腥气,他不敢细看满地躺的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在这儿竟几乎感受不到多少生气。他随意抓住正在一旁歇息养伤的士兵,急问道:“李俶呢?”
那小兵见来者,明显愣住了,良久才突然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用颤抖不堪的声音问道:“建宁王……殿下?可是援军来了!”
只见李倓身上的蓝白道袍早已褪去,换上一身银白色的劲装。李倓没来得及注意身上的变化,他拔高音量急切地再次问道:“李俶呢!”
小兵被他的气势唬住,一时失语。
黄沙吹过,乱了眉眼。先前被他夹在衣襟中的那一小撮猫毛趁着风跑了出来,李倓伸手去抓,一下子没抓准。没见自家猫有这么轻过,留下的猫毛倒是轻飘飘的。李倓急着去抓被吹走的猫毛,那猫毛仿佛长了翅膀,又好像变为一片居无定所的浮萍,在这充满浓烟的风息中,越飘越远。
猫毛随后终于在一处石亭旁停下。此时李倓已经爬了小半个山坡,在此处能望到远方的香积寺。在战火的洗礼下,原先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复存在,化为断壁残垣。半个唐旗屹立在庙宇之上,在微风的吹拂下依旧顽强地挺立着,似乎在诉说着这场艰难的胜利。
李倓把被尘土压住的猫毛拿了出来,焦褐色的泥土下,竟还掩埋着一封崭新的信,连墨迹都是新的。
腕上的红线突发地更加剧烈地跳动起来,识海中的封印在烈火的燃烧下逐渐分崩瓦解。识海沸腾起来引发的灼烧感,好像要将他彻底粉碎燃烧。早已沉淀千年的焦土在此刻激情地欢舞着,叫嚣着,拉扯着,等待着那一根红线彻底抵达,便雀跃着围拢上去,缠绕着解开尘封许久的,那焦土掩盖的秘密。
李倓捡起那封信。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李倓沉默着看完,即使浑身因识海的躁动被炙烤得难受,他的心却如同坠入冰窖,只要一个榔头就能彻底砸碎。随后融化在这一片焦土中,再也寻不得踪迹。
李倓沿着土坡走了回去。
郭子仪听闻建宁王来了,急着要寻广平王,转眼又不见踪迹,这会看到他从山上下来,急着上前汇报:“广平王殿下他没事,就是受了点伤回去休息了,我带您过去?”
李倓攥着那份被他揉烂的信,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呵呵,我知道他没事……好着呢,好到还记得封印我的记忆,千年后还记得来我家骚扰我。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殿下?”郭子仪看他留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转身离开,心道这建宁王怕是失心疯了。
等李俶捏着刚才从泥土里扒出来的一片衣角,顺着感应来到天都镇时,这里昏暗压抑的气氛逼得他喘不上气。
昔日繁华眼,到此亦萧寒。
杨槐指鬼道,阴路散纸钱。
“听说了吗……那罗记包子铺卖的鲜肉包子是人肉馅的!”
“都怪狼牙军,都怪扔下我们就跑的当今圣上,也怪那些官兵不好好打仗,平时看着个个威风凛凛,谁知道叛军一打过来,连打都不敢打,直接就把城给献了。”
无尽的哭喊声中,他听到了乱世中被湮灭的无尽亡魂,他们被迫停留在这块被君王抛弃的土地上,带着不可估量的绝望和痛苦。
[陌生人]:殿下!
[陌生人]:殿下……您回来了吗?
无数的黑影向站在天都城中心的李俶袭来。随着这一声声的殿下,黑影数量越来越多,本就昏暗不堪的天都镇上方愈发黑暗。抬头不见日,乌鸦群嘎嘎的声响盘旋在城镇上空。
[陌生人]:殿下,殿下!你不能再离开了,不能再离开了……
[陌生人]:你应该留下来陪我们……殿下!
李俶展开链刃,捏紧手心的那片衣角——那绝对是李倓留下的东西。血红色的链刃在一片黑影中格外亮眼,鬼魅的身影在链刃上倒映不出一点痕迹,却映出李俶那张眉头紧皱的脸。
“滚开!”
红光硬生生将黑暗劈开,盘桓在上方的黑雾一同散开,李俶看到他要找的人正倒在道路前方。
“李倓!”
红线断裂,识海翻涌,千年的沉疴与爱恨在一瞬间归位。
李俶抱着李倓冲出游戏,前不久还笑着调侃他在家开动物园的人,如今全无血色地躺在他的怀里。
回到现世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形突然变得透明,怀里的人因此重重摔落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却依旧没醒。
透明的男鬼差点被他吓得魂飞魄散。他蹲下身想重新将李倓抱进怀里,可不管怎么试,双臂依旧直直地从躺在地上的身上穿过。
怎么会这样?即使李俶是一只仍飘荡在人间的亡魂,无人可以触碰到他,若不是因为李倓也是鬼,恐怕此刻也看不到他。但同样都是鬼,不应会出现这种无法触摸的情况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