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最近觉得自己有往沾枕头就着的趋势。
他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的时候,床尾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且毫无顾忌的踩踏声,顺着被褥的褶皱一路向上攀爬。
一团黑灵巧地避开了李倓伸展在床上的长腿,迈着优雅的猫步,直奔李倓露在被子外的那截脖颈而去——它那个总是散发着好闻气息的主人,简直是超级好猫窝。
就在它那只罪恶的毛爪子即将触碰到李倓温热的皮肤时,一只冰冷的手横空出世,精准地扼住了它的后颈皮。
命运的后颈肉被拿捏,黑猫不得不被迫在空中悬停,四只爪子无助地垂下,唯有一双幽绿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不满的光,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似是在抗议这位带它来到人世的“造物主”此时的独断专行。
李俶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去脚边睡。”
黑猫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男人的危险程度。作为一堆高级代码衍生出的智慧生物,它很识时务地读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再往上爬,自己恐怕就要被塞回回收站了。
它极其人性化地委委屈屈地缩回了爪子。
李俶手一松,黑猫便轻巧地落回被面上。
它没敢再造次,赌气般地背过身去在李倓的脚边找了个舒服的窝塌陷下去,把自己盘成了一个标准的黑色圆圈。
一夜就这么静静过去了。
早餐桌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自动喂食器好像昨天夜里被猫跑酷撞坏了,李倓为了惩罚猫暂时还没给它放饭,于是黑猫正趴在桌角,用那种看阶级敌人的眼神盯着两个正在吃早餐的鬼。
李倓叼着一口面,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滑动,正在浏览最新的各地灵异事件报告。李俶则端着一杯热茶姿态优雅地翻阅着今早刚送来的报纸。
报纸是李倓看陛下一直看电视太可怜,前段时间去邮局订的,如今纸媒萧条,李倓订了不少报纸,工作人员热情地送了套放调料的罐子和一袋米。
“最近北边的动静有点大。”李倓咽下嘴里的面,打破了沉默。
“破夏不是我带来的,上次你说了之后我就暂停这项工作了……因为惊春?”李俶头也不抬地问道。
“不止。”李倓皱了皱眉,将平板推到李俶面前,“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某个正在施工的地铁隧道。在昏暗的灯光下,能隐约看到墙壁上渗出了大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陈年的血迹,又像是某种诡异的涂鸦。
“这是昨天夜里工人们拍到的。据说当时还能听到地下传来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李俶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的印记上。仅仅是一张照片,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那是经历过无数杀戮、积攒了千年怨恨才能凝聚出的极恶之气。
“安史之乱的战场遗迹。”李俶淡淡地说道,“这种地方,地下埋的尸骨比土还多。”
“问题是,都过多少年了。”李倓收回平板,若有所思地盯着屏幕,“后世比安史之乱更惨烈的战争比比皆是……按理说,不该有这么重的怨气。”
“除非,”李俶慢慢啜了一口茶,“有人在刻意收集这些东西。”
李倓猛地抬头看向他。
李倓轻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本来还想趁着淡季给自己放个假的。”
“在其位,谋其政。”李俶放下报纸,目光深邃地看着他,“既然接了这个班,就别想独善其身了。”
“陛下教训得是。”李倓敷衍地拱了拱手,“那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先吃饭。”李俶指了指李倓的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浪费粮食,是要下舂臼地狱的。”
李倓:“……”
一个封建帝王居然好意思说他浪费!
李倓还是屈服于那只剩下半个的蛋,味同嚼蜡地咽了下去。
“吃完了。我想我应该不用去地狱报到了吧?”
李俶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神态自然得仿佛刚才那个用“舂臼地狱”恐吓室友的人不是他。他收起报纸,目光在李倓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几缕有些过长的刘海,李倓刚吃完热汤,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将那几缕头发沾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甚至有一两根不听话地戳进了眼睛里。
李倓烦躁地把那缕头发向后薅去,露出一张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
“这头发长得也太快了。”他抱怨道,手指插进发丝间,用力向后梳理,试图让头皮透点气,“还是你来我家前剪的,后来一直没时间。本来就热,还挡眼睛。”
他说着,眼神无意间扫过李俶那一头如墨般倾泻而下的长发。
这位陛下即使变成了鬼,头发也依然保持着生前那种养尊处优的光泽,柔顺地垂在身后,此时被一根廉价的黑色皮筋松松垮垮地束着。
“洗你的头发就够费劲了。”李倓忍不住又刺了一句,“我还是剪短去吧。”
李俶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起身,衣摆随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带起一阵几乎微不可察的凉风。
他走到李倓身后。
李倓下意识地背脊一僵。那种熟悉的、被大型掠食者锁定的感觉顺着尾椎骨爬了上来。
“你要干嘛?”
“别动。”
紧接着,一双冰冷的手触碰到了李倓的后颈。
李倓在人间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早就被“活人”同化了,体温是热的,是有脉搏跳动的;而李俶这种刚爬出来的鬼的触感,就像是一块在深井里浸泡了千年的古玉,冷硬、滑腻,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凉意。
那双手轻轻拢起了他那对于现代男性来说稍显过长的发尾。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李俶的声音在李倓头顶响起,“不许剪你的头发。”
“我刚爬出来的时候也是长发——但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李倓咬着牙,强迫自己忽略脖颈处那只手带来的酥麻感。
李俶轻笑了一声。
李倓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能感觉到头皮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并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