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倓的问题问得突兀，手指还戳在对方那身红白相间、布条零落的凌雪阁校服上。

厉鬼闻言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被李倓指尖抵住的金属饰物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动了动肩膀，那身破布条子随之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扎？”他重复了一遍，“习惯了。倒是你，小鬼，为何在意这个？”

李倓猛地缩回手插进睡衣口袋里，故作镇定地别开脸：“谁在意了？我就是好奇，打架就打架，穿得跟个刺猬似的，也不怕误伤自己。好奇怪的审美。”

陛下轻轻“呵”了一声，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误伤？习武之人怎能被这些伤到？至于审美……”

厉鬼的视线扫过李倓身上印着不明所以的大笑图案的睡衣和大面积裸露的皮肤上，似乎是觉得不可理喻地又别开了视线：“你们后世之人的衣着，倒也……别具一格。”

李倓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那眼神里明晃晃的“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的意味，让他莫名火大：“总比你这一身破烂强吧？看着都硌得慌。”

“破烂？”陛下眉梢微挑，低头审视了一下自己——破损的衣摆，磨损的金属甲片，确实与这个光洁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或许吧。岁月侵蚀，难免如此。”

“既然如此，小鬼，你去给朕置办几身新衣物来。”

“啊？”李倓愣住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给你买衣服？凭什么？”

“就凭朕如今寄居于此。”陛下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李倓是他的大内总管，“就凭你方才质疑天子的衣着。形制和纹样都要正确，布料也要选上品……”

李倓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言论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还形制纹样，还布料？这位陛下，您是不是还没睡醒，我去哪儿给你弄符合您身份的龙袍去？我这点工资够买您一只袖子吗？”

“我观你颇有些伎俩，俸禄应当不低。”陛下八风不动地端坐着，只微微抬了抬眼睫，目光扫过李倓身上那件印着黄鸡大笑的宽松睡衣：“无须龙袍。朕观你平日所穿，虽不成体统，倒也简便。寻些与你不同，更庄重些的汉家衣裳即可。”

老鬼顿了顿，眼神意有所指地掠过李倓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又补充道：“料子需妥帖，莫要似你这般，过于……通透。”

“通透个……”李倓把宽松的领口往后拽了拽，把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我这可是纯棉的。”

“还汉家衣裳，你知道现在一套像样的汉服多少钱吗？定制的更贵！我凭什么给你买？你是我谁啊？”

陛下静默地看着他像只炸毛的猫一样来回转悠，直到李倓停下脚步瞪着他，才缓缓开口：“凭朕此刻心绪尚可，未曾搅扰你安眠，亦未显形惊扰四邻。”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明明没什么力道，却让李倓心里咯噔一下：“若朕心生烦闷，难保不会寻些消遣。”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李倓瞬间想到昨天JJC里那阴魂不散的凌雪，还有那烧焦的符纸……他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这老鬼确实有搞砸他生活的本事。

“你！”

李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封建帝王讲道理简直是自取其辱。他扯出一个假笑：“行，买！不就是衣服吗？不过陛下，您也知道，买东西得有钱。”

他摊开手，掌心向上晃了晃：“您看，是不是赞助点？随便拿个陪葬的金饼玉璧什么的出来换点经费？”

陛下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称“茫然”的神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抬眼看向李倓：“朕身无长物。”

自出来之后就死皮赖脸的封建帝王似乎终于觉得有些丢脸，声音低了些，“醒来时，便是如此了。”

李倓：“……”

得，还是个穷鬼皇帝。

“先欠着吧，等朕回头想办法还你便是。”

李倓认命搬地叹了口气：“就当是阴阳的代练费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手指划拉得飞快，没好气地问：“要什么颜色的？红的？白的？红白配？”

陛下凑近了些，冰冷的呼吸拂过李倓耳侧，盯着那发光的屏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但很快被挑剔取代。

“玄色为正，绛紫亦可。纹样需简洁，莫要过于花哨。布料……”他伸出冰冷的手指，试图去点屏幕，指尖却只摸到了屏幕，他愣了一下，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才继续道，“摸着需柔韧，不可粗硬。”

李倓被他这“隔着屏幕品鉴布料”的架势逗乐了，嗤笑一声：“这是网购，摸不着，只能看图片和详情。”

他点开一件销量最高的黑色直裾袍：“就这种，爱要不要。”

陛下眯起眼，仔细审视着图片上的模特图，半晌，摇了摇头：“形制粗陋，腰封不正，纹样模糊不清。此等衣物岂能上身？”

“这还粗陋？这已经是店里评价最好的了！”李倓无语地又换了一家更贵的店，“这个总行了？”

陛下看依旧皱着眉：“虽略好些，然绣工匠气过重，缺乏灵韵。而且没有实物可观，仅凭这小像，如何决断？”

李倓忍无可忍道：“陛下法力这么高，为什么不自己幻化一身？”

陛下真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残破的校服，然后尝试着凝神。只见他周身泛起一丝极淡的黑气，那红白布条似乎隐约想要改变形态，但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恢复了原样，甚至看起来更破旧了一点。他抬起头，看向李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我既有实体，可能幻化之术，略有滞涩了。”

看着他那一本正经解释自己“法力不济”的样子，李倓满腔的火气突然就泄了，甚至有点想笑：“行了行了，怕了你了。我找个线下实体店，带您老人家亲自去挑，去摸，总行了吧？”

陛下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矜持，微微颔首：“可。何时动身？”

“动什么身，现在都几点了？明天我下班带你去！”李倓没好气地说完，“现在我要睡觉了。您自便，不许进我卧室！”

这一夜，李倓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总感觉客厅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透过门缝扫进来，凉飕飕的。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就看到陛下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端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仿佛一尊雕塑。

晨曦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身破旧的校服和俊美却苍白的脸，在光线下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