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送不走这鬼,李倓也接受良好,干脆当他是团空气,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冰箱门一开,冷气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在一堆速食包装里翻捡,最后拎出一包方便面和仅剩的鸡蛋。
凌雪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他往锅里灌水、开火,盯着那簇蓝色火苗啧啧称奇,又捡了李倓准备扔了的包装袋玩得哗啦啦响:“你们平日就以此物果腹?瞧着虽简陋,倒是便捷,若当年军中……”
“打住!”李倓把面条丢进咕嘟冒泡的水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此鬼聊起什么军中就莫名烦躁,干脆没好气地打断,“什么军中不军中,我这儿只有JJC——晚上要冲分,凑合喂饱肚子就行。”
现代流水线精调的浓烈香味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荷包蛋也漂了起来,睡了千年的厉鬼竟也感到一丝饿意,站在一旁道:“琴场糕手,朕……我饿了。”
李倓举着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把面条甩到灶台上:“再叫ID就把你塞回电脑里!还有,朕什么朕,二十一世纪,大清早亡了。也不流行称帝中二病了。”
厉鬼倒是显得十分可怜,竟露出些委屈神色:“顺口而已。你们很喜欢那个游戏?”
“哪个游戏?剑网3?谈不上喜欢吧,也就是玩了十几年戒不掉——你不许再叫我游戏ID了,听见没有!”
“那你的名字告诉我。”
李倓朝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在明知故问:“告诉一只厉鬼我的名字,是我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你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厉鬼用平静的声音说:“不记得了。”
李倓叼着半截面条抬头,正撞进对方深潭似的眼底。他扯出个假笑,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不记得也挺好。那以后我叫你‘喂’,你就叫我‘小鬼’,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汤汁都没剩,把空碗往水槽一扔,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斜睨着倚在厨房门框上的凌雪,“不管你记不记得,那花哥的死总得有个说法。你说不是你,我暂时信了。但你要是敢骗我……”
凌雪对他的虚张声势不以为意,反而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倓面前,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那小鬼,你打算如何查起?从那个……游戏入手?”
距离太近,李倓倓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近乎是全然的墨黑。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冰箱门,嘴上却不饶人:“不然呢?从您老人家坟头查起?您倒是告诉我您陵寝在哪儿啊?”
厉鬼微微怔住,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摇头:“不记得了。只依稀觉得,应是依山傍水风水极佳之处。”
李倓翻了个白眼,从他与冰箱的狭小缝隙中挤出去,径自走回书房:“谁家皇陵风水不好……真是指望不上您。”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游戏家园界面。凌雪也跟了进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椅背后,影子被屏幕光拉得老长,笼罩住李倓大半个身子。
李倓感觉后颈凉飕飕的,忍不住回头:“能别跟个背后灵似的杵着吗?”
凌雪——或者说,那位自称“朕”却连名字和陵寝都想不起来的千年厉鬼——非但没退开,反而微微俯身,目光越过李倓的肩膀,落在闪烁着游戏画面的屏幕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铁锈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窒息。
“这小院,真的比你如今这个……居所,顺眼多了。”厉鬼的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倓莫名觉得,这家伙似乎对这片虚拟天地有种超乎寻常的关注。
“废话。现在哪儿能弄来四万平让我盖园林?”李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鼠标随意点着家园里的摆设,试图忽略掉身后那道几乎实质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对方垂落的发丝几乎要蹭到自己的耳廓,冰凉的气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强忍着没缩脖子,心里暗骂这鬼东西得寸进尺。
“你平日,便是在此处打发时间?”厉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很难理解有人会对着一个发光的“盒子”投入如此多精力。
“不然呢?跟你一样到处吓人?”李倓嗤笑,手下操作着角色神行到扬州准备等队友上线,边等边飞来飞去,“这叫娱乐,放松,懂吗?算了,跟你个老古董说这个是对牛弹琴。”
厉鬼沉默了片刻,就在李倓以为他终于要识趣点退开时,一只冰冷的手却突然按在了他握着鼠标的手背上。
李倓浑身一僵,鼠标骤然松了,角色“啪”地一声摔死在了地上。
手的温度低得吓人,像一块寒冰,也让他手背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物,便是你与外界相连的枢纽?”厉鬼的指尖虚虚点着鼠标,光标挪到了正在噼里啪啦跳消息的□□上,语气里充满了对现代科技的好奇,“透过它,你能见人所见,闻人所闻,甚至……与人相争?”
李倓却没有反应,只是动静很大地抽了口气,死死盯着屏幕。
厉鬼疑惑地看向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个黑红相间的马匹的屏幕,带着点没被分到注意力的不满:“怎么了?”
只见刚刚本想抽手的李倓却一把攥住了厉鬼的手,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颤抖,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阴阳,我终于出阴阳了!我勤勤恳恳摔了这么多年,就憋着一口气不愿意开书……”
他叽里咕噜了一长串,封建老鬼是一个字没听懂,然后就看见李倓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而是开始异常亢奋地给各种人不停地发消息。
皇帝陛下默然地立在他旁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旋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他不明白“阴阳”为何物,竟能让这小鬼如此失态,只是看着李倓指尖飞舞,与那些他无法看见的“友人”分享喜悦,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他半懂不懂的祝贺词句……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滞闷感,悄然盘踞上了心头。
尤其是李倓完全沉浸其中,似乎彻底忘了他的存在。
那只刚刚被李倓紧紧攥了一下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和急促的脉搏。鬼使神差地,陛下又向前靠近了些,几乎将下颌虚虚抵在李倓的发顶,冰冷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
“此‘阴阳’,是何等重要之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意。“竟比……我更重要?”
李倓正打字打到一半,被这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冰冷的下颌。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错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