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濡湿的薯渣具有很强的吸附力,用手捏成坨把它沾到墙壁上拍成薯粑,十几二十天都掉不下来。
这些粘贴附伏在墙壁上晾晒的薯粑,十几步之外,可以闻到新鲜薯泥的馨香。
比起放在地窑里的红薯,这种干涸的薯渣粑储存起来不会轻易腐烂,而且食用多样。既可把它们捏成圆子,和早餐一起煮粥,也可以做成糍粑带上山当作干活的干粮,也是用作长途跋涉的的食物。
冬塘山区家家户户都以数百斤计储存,用来应付闹饥荒的日子,是青黄不接的季节里用来填饱肚子的主要食物。
眼前这片粘贴在墙上的薯粑墙,快到正午的阳光直射在上面,染上一层淡淡的紫色的光芒。
这古老的风干曝晒法流传至今,一定是经过漫长岁月的累积而成。
春子家的薯粑都是乡亲们送的。雨秀雪秀细秀喜欢吃时,家里会煮上一顿。俩人伫立于薯粑墙下,仰头望向纵情观赏。
一个薯粑“呯嗒”一声,刚好不偏不斜地掉到雪秀的脚边,她惊叫一声,赶紧退到一旁。春子走过去,低头看,这掉落的薯粑坚硬结实,没有一丝的裂纹,贴墙壁的一面,留有点粘着灰色的痕迹。
“一会儿就会有人捡,也会有狗叼走。”
春子告诉雪秀说。
“说不定是阿黑呢。”
雪秀说。阿黑也会常来木铺街上蹿。
在镇供销社,冬花花了三角二分买了一把粉色的胶质小梳子,二角一分一扎橡皮筋。
她把两只攥着东西的手张开给春子看。
“都是雪秀姐姐付的钱哦。叫我不要告诉你。”
“哪怎么行呢?她的压岁钱都花光了吧?”
“哎,今天过年,不能说'花光了'。”
冬花提醒哥哥说。
“总不能说'没有'吧。”
“'没有'也得说'有'呀。
“那你'有'钱,好呀。”春子应了一声,逗着妹妹,向妹妹伸出手讨钱,“拿来呀。”
“讨厌。拿你自己的钱嘛。我的也花光了……哎,我的钱'有'呀。”
冬花惊叫一声,为自己说错口可爱地笑了起来,“等一会儿你把钱给雪秀姐呀。”
她还是不忘叮咛哥哥,调皮地打了一下春子的手,让哥哥把手缩回去,
“过年嘛,你总得买点什么给我吧?再说上次你带云子去买了饼吃的,你还欠我一次哩。”
冬花对哥哥有个习惯,如果春子带云子去了一次供销社买了什么,她就会记着下次自己购买什么小东西让哥哥付钱。春子上次带云子去供销社买饼的事她一直还记着哩。
“多少?”春子答应妹妹。
“可能一块多吧。反正超过了一块了。”
“五毛够了。小梳子好一点三毛几分,一扎皮筋也不到二毛。”
春子跟妹妹算着。
“还有吃了个饼,二个粑巴、二粒奶糖,一个柿子,二块爆米糕……太多了,算不过来了。”冬花一口气说完。
“哪一块也不够呀?”春子知道雪秀买了吃的,但肯定没这么多。
“我看到妈妈拿上去都是二块二块的,雪秀姐给的压岁钱肯定是二块,可能不止二块吧?老爷爷给你很多吧?云子说看到你袋里有五元的。”
冬花说完,笑嘻嘻把手伸到哥哥口袋里翻。春子让妹妹把自己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没找岀一分钱。
春子口袋里是不放钱的,大人给他的钱他都藏了起来。他知道口袋里有钱,冬花和云子会自己拿,尤其是云子,常常会趁他睡觉时翻他的口袋。
“我知道你把钱藏在老爷爷屋里。云子说他找不到你的钱,肯定是放在老爷爷屋里了。”
冬花说对了,她很失望。春子的钱是放在祖父屋子抽屉里。
有过一次冬花丢了钱,怀疑是弟弟云子拿的,但后来从她洗过的衣服袋里找到。但钱已经太碎,用浆糊沾不起来,只好让春子去公社找信用社的人换。
“镇上好玩吗?”从木铺街回来,在村口春子问与自己并排伫立的雪秀。
“不好玩。”雪秀故意说。
她眺望着春子家门口络延不绝来拜年的客人,像是想起来什么说:
“妈妈说,两把壶烧水都来不及。给你家的拜年的人太多了。”
“人多人丁旺。老爷爷喜欢,妈妈也喜欢。”
“我不喜欢人多,嘈嘈杂杂的。有些人可能不喜欢,甚至还讨厌。从小到大就是这样。”
雪秀好像戏谑春子说。
“今天是过年呀。”
春子有点不高兴,提醒总是在自己面前大大咧咧的女同学。雪秀似乎没在意春子提醒,她望着春子歪着脖子像在想什么。
从宅院大门正房屋顶翘起来的抬头龙瓦上,看得到绣楼侧檐沿边,竖着的莲花青砖座饰。祖父说如果在屋后园子里种上桃树的花,桃树长高一点,春天里,站在池塘边,就会从绣楼竖起来的莲花座拱洞中看到桃花。桃花开在绣楼屋檐莲花座里,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
俩人来到祖父屋里春子的书房,祖父不在,老人在堂屋陪客人座。
“姐姐告诉我说,那一年,姐夫带她来,去看祖屋里的正房,对她说,要是我们结了婚,就住这一间屋子,象妈妈一样,生一大堆孩子。”
雪秀坐下来说。她说完咯咯笑个不停,把自己的脸庞埋在曲在桌面上的双臂里,
“他们那么小,就想到生孩子……真不害臊……哎哟……”她从手臂弯里侧过脸看着春子说,
“过一年大一岁?人干嘛要长大呀?要是象云子一样,总是那么小,过完了七到八岁,又倒回去七到八岁,总是在七到八岁之间反复循环,那多好。”
雪秀说个不停,春子感觉有点莫名其妙。
他觉得兄长参不参军似乎与自己没什么太大的关系。他答应给春子一顶帽子,去年底也没兑现,而且也不让春子戴着他的军帽去外面玩。
和春子谈话,就象自己和云子一样。谈起来的话都不是什么高兴的话,斥人的话倒是听了很多,有时候感觉状似父亲那样咄咄逼人让人畏惧。
和兄长一起难以搭什么话,云子也许对自己也是这样?春子不太愿意和兄长一起,就象云子和自己一样,就是走在一起,一会儿也会跑开找其他人玩。
兄长振林远不如自己和姐姐秋华姐弟间那般随和亲切。就象他与弟弟云子一样冷绑绑的关系。
“要是不长大的话,大家全都是小孩子,谁来干活?”雪秀自己把自己刚才的话题自问自答。
“西游记里有人参果,吃一个长生不老。”春子告诉雪秀古书里一个故事情节。
雪秀听不懂他说什么。
雨秀过来告诉春子道:“有个客人在问你,你过去打个招呼。说是奶奶的大侄子,也带个女儿来给老爷爷爷爷拜年。”
雨秀说完,把嘴伏在妹妹耳朵边,看着春子笑着,姐妹俩在嘀咕什么。
“奶奶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春子曾经不止一次问过老爷爷。但老人谈及往昔时从不提起奶奶一星半点儿事。
就奶奶为什么那么早亡故,而且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后人纪念的物品。
奶奶张明秀是冬塘张家塆村女儿,从春子记事起,认象中奶奶张家塆那边的亲戚几乎没有来往。
奶奶是在父亲三岁时过世的,所以父亲只记得奶奶模模糊糊的模样。
从父亲口中,春子只知道奶奶叫张明秀,会算帐识字,是旧社会有文化的女子。
奶奶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奶奶娘家春子一次也没去过,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塆村。有时候在附近时,会有人指着告诉他说,那就是奶奶的塆村。
但具体是那一个,就不知道了。因为散落在周围附近的塆村很多。
为什么与奶奶那边娘家的亲戚没有来往?
可能是因为奶奶过世太早,娘家人一直对祖父爷爷心存宿怨。来客是一个青壮年男子,他自我介绍说是奶奶的大侄子。
他正在祖父屋里坐着对祖父说话,见春子进来,马上转过头来跟春子说:
“……春子,长这么大了。十五六岁了吧?你十岁大生日我来过。已经快长成小伙子了。看到姑爷老爷身体好,我就高兴了。呶,你俵妹,”
奶奶的侄儿这远房的表叔拉过规规矩钜坐在他身边的女孩,介绍给春子,
“我家老二,小梅,她说她认识你?也在冬塘中学读初二。春子读高中了吧?”
春子告诉他高中已经读了一年了。
“噢,那明年就高中毕业了?”
“是。”
雪秀跟着进来,既然是春子的同学,说不定自己也认识。但是她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这个特意要见春子的亲戚,尤其是自称也是春子同学的这个女孩。雪秀理解作为父亲带着女儿来春子家拜年,无非是方便女儿以后来往。这个女孩比春子小不了几岁,说不定大了以后就会另有目的。
她知道在冬塘乡间,一些人家就喜欢亲上加亲,表兄妹或上辈人是亲戚的男孩女孩成年后结为夫妻。
对这个女孩,雪秀既不好奇,也不敢轻视,也完全没把她当作女同学看。她只是来春子家拜年的一个普通的客人。
因为不想认识,也就不想说话。雪秀在门口瞄了一眼就离开了。学校同学太多,而且不是同一年级,即使擦肩而过,她们俩彼此都不会留意的谁和谁。
但这叫张小梅的女孩一口咬定她是见过春子,而且还与他搭过话,问过爷爷的一些事情。学校很多人问过爷爷,因为爷爷常在外面闹笑话问春子是否真假。
对于人家把懵懂的爷爷痴呆傻样当作笑谈。春子非常讨厌。
不过,这是浓重的春节,大家都在过年,就是做过了,也不能把不好听的话说岀来。
春子没心情与这个突如其来的亲戚闲聊。
祖父告诉春子说,父亲当公社书记后,好多年没来往的亲戚可能也说不上是什么亲戚往往会突如其来。
现在在区委书记,就会有更多这样的人。
“旧岁饥荒,柴米无依靠。走出十字街头,赊不得,借不得,许多内亲外戚,袖手旁观,无人雪中送炭。今科侥幸,吃穿有指望,夺取五经魁首,姓亦扬,名亦扬,不论王五马六,踵门庆贺,尽来锦上添花。”
多年前祖父就让春子背诵吕蒙正讽题势利亲邻这篇文章,让他晓世识人。
以往的年初一,姐姐秋华忙不过来,春子就会留在祖父屋里,替来客斟茶递水。来客多了,春子就会偷懒,让客人自己斟茶,有时还会故意跑开一会儿。
好在祖父对春子只是说说罢了,并不因此生气。
今年有雨秀在祖父屋子里招呼客人。祖父也说过:雨秀是大地方见过世面的姑娘,有文化会说话,懂礼节,手脚勤快利索。八十三岁的祖父很赏识自己这个长孙儿媳妇。
春子从祖父屋里出来,先是来到自己屋里,见自己屋里也有人坐着,便退了出来。
厅堂里也是说说笑笑的坐满了人。
春子妈胡老师在厨房忙碌着,秋华雨秀为招待缤纷而至的来客斟茶送水,出出进进的忙个不停。
年初一这一天,春子开始觉得无趣起来。还不如去下塆村看看祥子乃子他们回来没有。
他走到村口,雪秀蹦蹦跳跳的跑着跟了上来。
“我哪里都不去了,今天就跟着你。不过,我刚在供销社买了饼干,给你留着的。”
雪秀从口袋掏出一把饼干来,递给春子。
“好多块呢。”春子接过雪秀手上的饼干,好意地提醒雪秀。
“给你还嫌多呀?”
雪秀故意嗔笑着春子。
春子笑了,要是冬花给一块还不情愿哩。给二块就得与妹妹抢了。给这么多块饼干,应该让雪秀跟着去走走。
“冬花买了什么?”春子边吃边问。
“她买了饼干发糕煎粑奶糖…,反正好多。估计要吃好多天哩。”
“好多天?”春子笑道,对雪秀说,“两天就会没了。那都是云子的战利品。云子什么也没买吧?”
冬花的东西藏不住,云子会找岀来占为己有。
“一到镇街上,云子和细秀就去找同学玩了。我们分开了,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哩。”
“我们去找找他们。一会儿妈问起来,还得去找。回去我把钱给你。”
春子说完,说出最后一句。
“什么钱?”
“你给冬花买东西的钱呀。”
“是和冬花一起的。”
“你留着等开学了,帮我买个日记吧。我要里面有白毛女喜儿和大春的本子。”
……